“叔叔!!”埃德尔鲁面红耳赤的辩解。
他那张被冻伤毁掉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扭曲,紫黑色的皮肉翻卷着,看起来像一头垂死的野猪。
“安吉丽娜不是婊子!!她不是!!”
“那么,你的意思是,我错了?我考虑了不如你这个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周到?”
凯塔斯粗暴的打断了埃德尔鲁的话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埃德尔鲁的耳膜。
“就凭罗维手下那几百个临时拼凑起来,连剑都握不稳的奴隶?”
“靠着几件不知道从哪里淘换来的破烂装备?”
凯塔斯伯爵猛的转身。
他懒得再看地上这团令人作呕的烂泥,大步走向最近的一个熊熊燃烧的青铜火盆。
灼热的火浪扑面而来,烤炙着他暗红色的丝绸长袍。
他需要借着这股热力,来平复心中翻涌的怒火和那种荒谬绝伦的错觉。
“睁开你那被女人迷住的狗眼看看窗外!!”
凯塔斯抬起粗大的手指,指着大厅高处的彩绘玻璃窗。
窗外,狂风正卷着冰雪疯狂的拍打着玻璃,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
“红岩峡谷刚刚经历了一场连冰原巨人都能冻毙的暴风雪!!”
“就算那个罗维走了狗屎运,侥幸在你的袭击中活了下来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袭击二字,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士去截杀一群奴隶,居然能被全灭,只剩下一个指挥官逃命回来,这简直是瑞德斯通家族五百年来最大的笑话。
“红岩峡谷的暴风雪刚刚停。”
“就算罗维侥幸赢了你,他的部队也绝对在风雪中损失惨重。”
“没有十天半个月的休整,他根本走不出那片废土。”
凯塔斯的语气里充满了作为上位者的绝对自信。
他太了解西境的严寒了。
那种天气下的行军,就是在给死神送人头。
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在那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保持建制。
更别提是一群缺乏御寒物资的奴隶。
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当前的局势。
罗维手下那些泥腿子奴隶,连件像样的皮袄都没有,在零下几十度的暴风雪里,血液会在血管里冻成冰渣。
就算他们命大没死绝,战马也扛不住。
“他现在估计正躲在哪个山洞里啃死马的肉。”
凯塔斯转过身,重新走向大厅中央的黑铁木长桌。
“等他拖着残兵败将爬到红翡城,我会让他在我设定的、严苛的协议上乖乖的按手印。而至于你......”
凯塔斯伯爵微皱眉头。
他看着还在地上发抖的埃德尔鲁,思考是否要把这个废物关进城堡最底层的地牢里,让老鼠陪他反省几个月。
就在这时——
议事厅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的推开。
砰!!
两扇需要四个人才能推开的厚重门板,重重的砸在两侧的石墙上。
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走廊里积攒的冷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气,直接倒灌进温暖的大厅。
摆放在墙角的几座青铜火盆遭了殃。
里面燃烧正旺的北地松木被狂风一卷,拉出长长的火舌。
火星子四处乱溅,落在昂贵的天鹅绒地毯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。
站在长桌末端的几名灰袍学士被冻得浑身一个激灵。
手里的羊皮纸卷轴差点被风卷飞,慌乱的趴在桌子上死死按住。
一个穿着全身板甲的侍卫骑士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。
他根本顾不上什么贵族礼仪,连滚带爬的动作像极了被猎犬追赶的兔子。
头上的覆面头盔早就不知道去到了哪里。
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浸透,死死的贴在额头上。
那张脸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,嘴唇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发青。
他双膝一软,直接重重的砸在粗糙的天鹅绒地毯边缘。
膝盖上的金属护甲与地面碰撞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“伯爵大人!!"
侍卫骑士的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彻底变了调。
尾音带着尖锐的破音,像是指甲划过铁锅。
“罗维,那个金盏花领的罗维——”
凯塔斯刚刚伸向备用酒壶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他皱起眉头。
两道深深的沟壑在眉心聚拢。
他对侍卫这种失去体统的失态举动感到非常不满。
红翡城的近卫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毛躁不堪。
这要是让外面的贵族看到,还以为瑞德斯通家族的天塌了。
“他怎么了?”
凯塔斯的声音冷得掉冰渣。
“别告诉我,他死在雪地里了。”
如果罗维真的死了,碎星河谷的协议就成了废纸,暮冬老狼的骑兵明天就会踏过边界线。
侍卫骑士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。
胸膛在厚重的板甲下剧烈的起伏着。
他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,试图让自己的舌头重新授直。
“不,大人。”
他猛的抬起头。
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,瞳孔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“罗维的军队,已经兵临城下了!!”
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火盆里松木燃烧发出的劈啪声,在此刻显得无比刺耳。
凯塔斯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。
他的身体僵硬了。
他慢慢的转过头,死死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卫。
灰色的眼珠里闪过骇人的凶光。
“你说什么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罗维的军队,就在城门外,可能这个时候,已经进外城了!!”
侍卫骑士快速的把话说完。
头深深的低了下去,根本不敢看伯爵的眼睛,生怕那股怒火把自己烧成灰烬。
咔嚓。
凯塔斯手里的红宝石酒杯被他硬生生捏碎。
纯银打造的杯壁被他粗大的骨节硬生生捏成了一团废铁。
锋利的金属断茬直接扎进了他的掌心。
划破了皮肤,切开了肌肉。
猩红的葡萄酒混合着温热的鲜血。
顺着他的手指缝隙,一滴一滴的砸在名贵的地毯上。
晕染开一团暗红色的污渍。
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。
那颗常年浸泡在权谋、算计、利益交换中的大脑。
在这一刻,出现了长达五秒钟的绝对空白。
这不可能。
不到一天的时间。
穿过了暴风雪肆虐的红岩峡谷。
带着一支由奴隶组成的低贱军队。
毫发无损的出现在红翡城的城门外。
这违背了西境的自然规律。
违背了战争的常识。
更违背了他凯塔斯·瑞德斯通的绝对掌控。
他原本计划用逾期未到的借口来打压罗维。
在谈判桌上逼迫这个乡巴佬让出更多的铁矿份额。
但现在看来,这一项计划彻底失效了。
罗维按时赴约,在贵族规则上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更棘手的是。
他完全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。
城外的卫戍军团还在各自的营地里休整,集结需要时间。
红翡城内目前只有少量的家族近卫。
根本没有集结起足够震慑对方的领主兵。
原本打算给罗维一个下马威的计划,现在显得仓促又可笑。
凯塔斯猛的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埃德尔鲁。
埃德尔鲁趴在地上,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笑。
笑声中充满了绝望、疯狂和一种病态的释然。
“我早说了!!他不是人!!他不是人!!!!叔叔,现在你信了吧!他的威胁够大了吧!!!”
埃德尔鲁双手捶打着地面,又哭又笑,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
凯塔斯皱紧眉头。
手掌上的鲜血还在往下滴。
不过。
既然罗维已经来了。
作为邀请者和这座城市的主人,红翡城就没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。
避而不见,只会显得瑞德斯通家族心虚胆怯。
必须出面。
必须把主动权重新抓回手里。
凯塔斯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扯过桌上的一块丝帕,胡乱的缠在流血的手掌上。
疼痛感终于穿透了麻木的神经,让他的理智重新回笼。
他冷冷的扫了一眼地上的埃德尔鲁,转头看向那名报信的侍卫骑士。
“传令。”
凯塔斯恢复了冰冷威严的语气。
“让税务官托尔托拉去城内迎接罗维。”
税务官。
一个专门替领主搜刮民脂民膏的肥差。
在平民眼里,他是吃人的恶狼。
但在贵族眼里,他只是一条没有血统,没有纹章的看门狗。
派一条没有爵位的狗去迎接一位实权男爵。
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旁边的灰袍学士大着胆子,小声的提醒:
“伯爵大人,这样的迎接规格是不是过于怠慢了?会被其他贵族私下诟病的。”
学士低着头,声音发颤,但还是勇敢的谏言道:
“毕竟罗维好歹是男爵,而托尔托拉毫无身份,无法代表您的意志。”
凯塔斯冷笑一声。
“就是要这样打压一下那小子的气焰,让他知道知道,什么才是真正的贵族。”
他把染血的丝帕扔在桌子上。
“我要让那小子知道,他跟我还差的远的。这里是红翡城,不是他那个破落的金盏花领,他休想在这里掀起风浪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目光转向地上的埃德尔鲁。
眼神里透着一股残忍的戏谑。
“不过——学士你说的也对。’
"
凯塔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“只派一个托尔托拉去迎接,未免会落人口舌。”
“那就......埃德尔鲁,你也一起去迎接。”
埃德尔鲁的惨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随后,极度的恐惧淹没了他。
“叔叔!!我、我......”
他结结巴巴的开口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让他去面对那个在红岩峡谷里撕裂了一百多名骑士的怪物?
那是去送死!!
凯塔斯厌恶的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我的亲侄子,你代表红翡城主人的血统和脸面。”
凯塔斯理了理长袍的领口。
“再说了,从某种辈分上来说,罗维还应该管你叫......叔叔,替我好好羞辱一下那个乡巴佬,哈哈哈!”
他发出两声毫无温度的干涩笑声。
“你去迎接他,他会更加不自在。”
埃德尔鲁手脚并用的往后退。
“那如果他,他不按常理出牌,出手杀我呢?”
他太清楚罗维的行事风格了。
那个杀神根本不在乎什么贵族礼仪,他的拳头比西境的风雪还要冷酷。
凯塔斯傲慢的扬起下巴。
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侄子。
眼神中没有半点亲情,只有对一枚弃子的冷漠。
“那你就是殉难。”
凯塔斯的语气平淡的像是在谈论天气的变化。
“你就是红翡城的英雄,你就是家族的传奇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埃德尔鲁。
“而我,会为你报仇的。”
埃德尔鲁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地上,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抽搐。
而凯塔斯伯爵完全不再理会他,转身离开了议事厅。
罗维来的太快了,他也需要准备。
十几分钟后。
红翡城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处。
沉重的铁栅门在绞盘的转动下嘎吱作响的升起。
埃德尔鲁和税务官托尔托拉一起,带着一队由五十名精锐组成的仪仗队骑兵,骑马出了内城。
红翡城的内外城,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内城的街道铺设着平整的花岗岩石板,街道两旁是尖顶的贵族宅邸和修剪整齐的常青树。
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烤肉的香气。
而一踏出铁栅门,迎面扑来的就是外城那股混合着粪便、烂菜叶和劣质麦酒的酸臭味。
外城的道路是泥泞的土路,被无数马车和行人的脚踩成了恶心的黑泥糊。
低矮的木板房挤在一起,屋檐下挂着冰棱,衣衫褴褛的平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仪仗队骑士们的铠甲被学徒们抛光得像镜子一样,在昏暗的极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。
他们身下的战马披着带有家族纹章的马衣,马蹄铁上甚至镶嵌着用于防滑的银钉。
这是一种刻意展示出来的、高端贵族的底气。
用来告诉那些乡下土包子,什么才是真正的底蕴。
托尔托拉显得非常兴奋。
这个胖子穿着一件滑稽的绿色天鹅绒外套,脖子上围着厚厚的狐狸皮围脖。
作为这次会见和协议的牵线者,他终于等到了罗维。
只要这次谈判顺利,他就能从中间捞到一大笔丰厚的油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