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思忠回忆起,在离开京师的时候,苏泽专门拜见了他。
那一天,他们谈了很多。
而其中苏泽最着重谈论的,就是琉球问题。
这一点,其实也是杨思忠所思考良久的问题。
海外诸国之中,朝鲜其实改革与不改革,对大明也没有太大的影响。
朝鲜的事大主义,就决定了其国策没有改变的余地,必然要奉大明为主。
倭国的问题虽然复杂,但是其实大方针也是确定的,就是持续不断分化削弱就行了。
其他南洋诸国,虽然也有各种问题,但是这些地方都太落后了,大明水师舰队开过去,大部分问题都能解决。
唯有琉球。
杨思忠回忆这场谈话。
苏泽说道:“内郡县,外封建,是您为朝廷谋划的百年之策。但内外之间,可有第三种情形?”
杨思忠问道:“何谓第三种情形?”
苏泽说道:“下官称之为‘封建内附’。简言之,既然大明的宗王可以分封于海外,建立封国。那么海外的宗藩,是否亦可内附,成为大明的海外封国?”
杨思忠沉吟片刻:“从藩属升格为封国?”
苏泽点头:“正是。藩属,终究是外邦,朝贡而已。封国,则为大明疆域之内,虽行封建之治,然宗庙、礼法、军制、钱法,皆依大明制度,国主亦为陛下册封之宗藩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此议颇有新意。然则,海外封国与海外宗藩,区别何在?”
苏泽说道:“区别有三。其一,法理上,封国为大明疆土,藩属则为外国。其二,治理上,封国可用大明律为根本法,官员可受朝廷考核调遣,藩属则自有其法。其三,军事上,封国防务可由朝廷统筹,藩属则自学兵权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此举岂非吞并藩属?恐引诸国惊惧。”
苏泽说道:“非吞并,乃升格。譬如一人,原为客卿,今聘为家臣。待遇更厚,约束亦增。”
“对琉球而言,其国主在京享乐,政事早已托付使馆。名为一国,实为大明之海外一府。既如此,何不正名?”
杨思忠思考苏泽的话,他说道:“从琉球开始?”
苏泽说道:“琉球最宜,杨阁老肯定赞同下官的想法。”
杨思忠点头。
琉球多次请求内附,确实是最好的目标。
但是政治这个东西就是这样,有时候换个名头,执行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如果是琉球内附,这就是大明吞并外藩。
但是按照苏泽说法,外藩属变成外宗藩,又是另外一层含义了。
一个词的差别,在政治上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。
杨思忠说道:“具体如何操作?”
苏泽说道:“可分三步。第一步,由琉球国主正式上表,请以内附,愿去国号,改为大明琉球封国,世代为大明守海疆。”
“第二步,朝廷下旨允准,册封原国主为‘琉球郡王,世袭罔替,赐丹书铁券。”
“其三,订立《琉球封国约法》,明确其自治之权,亦载明其义务,如外交由朝廷执掌,防务受水师节制,关税依朝廷则例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国主去京已久,其在琉球还有多少威望?此事是否需其配合?”
苏泽说道:“正因国主在京师,才好操作。他可遥控旧臣,配合朝廷。”
“朝廷许其郡王爵位,永镇琉球(名义上),其家族在京师宅邸、用度皆由朝廷供养,他岂会不愿?”
“至于琉球本地,由大使馆与王府旧臣协商即可。百姓但知生活如常,甚至更好,不会反对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琉球升格后,其官制如何?”
苏泽说道:“琉球郡王府可以比照马尼拉的宗王府,设置国相辅佐,下设机构都比照大明内部。”
杨思忠点头,这也是他意动的原因,这一切都是有先例的。
政治上是十分重视先例的。
琉球内附之后,就和海外分封的大明宗王一样,享受一样的待遇。
这样的操作,各种政策法令都能立刻衔接上,也有现成的经验可以效法,不会生乱子。
但是这件事上还有一个问题,杨思忠说道:
“可是封郡王这件事上,朝廷阻力不小。”
大明异姓不得封王这件事,执行的还是很到位的。
开国功臣,都是获封超品国公,死后才封王爵,那种都是荣誉性质的。
苏泽早有准备,他说道:
“成祖年间,曾封蒙古王子金忠为忠勇王,其实这件事确实有阻力,但是可以通过赐姓来解决。”
杨思忠点点头,这个问题确实有讨论的余地,大明的外藩王爵和宗王待遇本身差别也不太多。
接下来需要讨论的就是事件的政治影响。
杨思忠说道:“朝鲜、安南等国,会如何看?”
苏泽说道:“故需‘琉球自愿”之表象。是其国主苦苦哀求,朝廷勉为其难接受。且琉球地小人稀,与朝鲜、安南不同,不至引其过度警觉。朝廷可宣示,此乃特例,因其忠顺无二,方得殊恩。”
杨思忠点头,又问道:“若他国日后亦求内附,当如何?”
苏泽说道:“那便再看。条件成熟者,可循序办理。条件未熟者,可婉拒。此策之要,在于主动权在朝廷。内附非藩属可强求,乃朝廷特恩。”
杨思忠思索良久,说道:“此议可纳入长远谋划。待我从倭国归来,视琉球情势再定。”
苏泽说道:“阁老明鉴。此事不急,但方向可先定下。琉球之事,宜缓图,不宜急就。
杨思忠出发后,时常回想这次谈话。
苏泽这项提议,是在推动他的“海外封建论”,这让他不得不心动。
杨思忠的“海外封建论”,虽处理了海外藩属国问题以及海外治权与大明本土治权的关系问题,却未回答这些海外属国如何内附的问题。
杨思忠的海外封建构想,其基础源于周天子分封天下,为周朝开疆拓土的制度。
而周亡的教训之一,就是周天子没有及时将开拓的土地收为郡县。
所以杨思忠的海外封建论,还有后半部分,就是在海外宗藩将海外发展到一定水平之后,再重新化为大明的土地。
但是这部分,是不能明着讲的。
苏泽这个建议,等于是说,在大明朝贡体系下,朝贡藩属国可以升格为宗亲藩国。
这提供了一个升级的先例。
那日后是不是也可以由宗亲藩国,重新纳土归明呢?
回忆至此,船已靠岸。
杨思忠走下舷梯。
琉球大使吴绍祖与副使兼市舶司镇守太监高顺安上前行礼。
吴绍祖说道:“恭迎杨阁老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码头扩建进展如何?”
吴绍祖说道:“地基已毕,正在砌石。明夏当可完工。”
杨思忠边走边问:“琉球王府近日可有动静?”
高顺安说道:“平静如常。几位老臣按月领取俸禄,无事不出门。民间但有纠纷,多寻使馆或市舶司裁决,鲜少报王府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去使馆谈。”
一行人抵达大使馆。
杨思忠屏退左右,只留吴绍祖与高顺安。
杨思忠说道:“离京前,苏尚书与我议及琉球未来。有一策,你二人先听听。”
吴绍祖与高顺安肃然。
杨思忠将“封建内附”之策简要说明。
吴绍祖听完,沉思片刻,说道:“此法若能成,琉球便可名正言顺归入大明体系。于朝廷,得其实利;于琉球,保其安宁。下官以为可行。”
高顺安说道:“只是琉球国主那边......”
杨思忠说道:“国主在京,我去信与他谈。他若识时务,朝廷保他家族永享富贵。他若不肯,也有办法。但据我所知,他早已无心琉球政务。”
吴绍祖说道:“确是如此。国主近年来,只关心京师宅邸修缮、戏曲雅集。琉球岁贡,他多次表示可全数献于朝廷,只求朝廷保其用度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你二人驻琉球日久,以为本地士民会如何反应?”
高顺安说道:“普通百姓,但求衣食丰足、海贸兴旺。如今海关、市舶司皆由大明执掌,他们早已习惯。升格为封国,于他们生活无碍,或许更觉安稳。”
吴绍祖补充:“琉球士子,多向往大明。赴闽就学名额,争夺激烈。若成为大明封国,子弟出路更广,他们必定拥护。唯有一些旧官吏,或恐失职,但人数寥寥,可妥善安置。”
杨思忠点头:“既如此,便先做铺垫。你二人日后行事,可以‘未来封国'之格局考量。譬如律法推行、税制统一、学堂设立,皆可参照大明州县之例,逐步调整。”
吴绍祖说道:“下官明白。近日正在整理琉球旧律与大明律之异同,准备择其相合者,先行推广。”
高顺安说道:“市舶司已完全按大明税则征收,账目清晰。水师巡查亦常态化,海防无忧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很好。待码头扩建完工,朝廷或会派专员前来,筹议内附具体章程。你二人需提前准备详细案卷,包括人口、田亩、赋税、港口吞吐等各项数据。”
吴绍祖说道:“下官即刻着手整理。”
杨思忠又说道:“此事机密,暂不外传。但对琉球王府旧臣,可稍透风声,观其态度。若有人主动靠拢,可予优待。”
高顺安说道:“下官省得。”
杨思忠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琉球王宫方向。
杨思忠说道:“琉球之事,关乎朝廷海外经略之大格局。成,则可为后世立一范本。你二人责任重大。”
吴绍祖与高顺安齐声道:“必竭尽全力。”
两人出来后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神色。
如果琉球作为朝贡藩属国,那两人就是在海外办差,属于鸿胪寺下的外交系统。
如果升格海外宗王领地,他们距离归国又近了一步。
三日后,杨思忠召集琉球王府留守老臣及本地乡绅代表,于大使馆议事。
到场者共十余人,多为白发老者。
杨思忠坐于主位,开门见山。
杨思忠说道:“本官奉旨巡视海外,琉球忠顺,陛下甚慰。今日召诸位来,是想听听,诸位对琉球未来有何期盼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一名老臣小心翼翼说道:“琉球仰赖天朝,唯求海晏河清,商贸畅通。
乡绅代表说道:“小人等但望子孙有书可读,有路可出。如今赴闽就学,实乃大恩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若朝廷欲进一步密切与琉球之关联,使琉球子弟可如大明子民一般科举出仕,使琉球商货可享更低关税,诸位以为如何?”
老臣迟疑道:“此乃天恩.......只是,琉球终究是外藩,此举恐不合体制。”
杨思忠说道:“体制可改。若琉球自愿,朝廷特许,有何不可?”
乡绅眼中放光:“若真如此,实乃琉球万世之福!”
杨思忠说道:“今日所言,仅为探讨。诸位可细细思量,有何顾虑,亦可直言。”
另一老臣说道:“敢问阁老,若关系更密,琉球国之体制当如何?”
杨思忠说道:“国主尊荣,朝廷必保全。或更有加恩。”
老臣点头,最后问了一个问题:
“若是琉球改为海外宗王领地,吾等何去何从呢?”
杨思忠还以为他们留恋琉球的官位,于是说道:
“自然是一切照旧,诸位都是琉球的勋臣元老,自然还是要继续为琉球效力的。”
提问的老臣却说道:
“吾等可以去京师,伺候我们国主吗?”
杨思忠愣了一下。
琉球的大臣其实对琉球国主是有怨念的。
琉球国主自己在大明京师享福也就算了,琉球的老臣多次请求将琉球世子送回琉球执政,但是琉球世子也死活不肯。
琉球国主和世子都赖在京师不肯回来,但是又不让他们这些老臣离开琉球。
杨思忠何其老练,他立刻明白了这帮老臣的意思,他们不是留恋琉球的职位,而是根本就不想要留在琉球,也想和他们国主一样去京师享福。
杨思忠笑着说道:
“诸位忠顺之心,朝廷必然体恤,诸位在琉球世袭的爵位,也会按照大明的体制授予勋位。”
听到这句话,众老臣只有一句话,就是尊重国主的选择,完全支持国主的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