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元二年,五月初十,长安城。
风从西北的高土高坡吹过来,卷着黄土和沙尘,天地一片黄蒙。
城里的槐树和榆树,也被风沙蒙了一层尘土,叶子蔫蔫地耷拉着,就如此刻的长安城,再无一丝精气神。
街上的人不多,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小贩,匆匆走过,又匆匆消失在巷子深处,连吆喝声都懒得多喊一声。
整座长安城早已如冢中枯骨,只有一口气吊着。
孙承业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草绳,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,混在出城的人流里,慢悠悠地朝春明门的方向走去。
他脸上带着一层灰土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几天没洗过一样,手里提着一个破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把干野菜和几个粗瓷碗,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长安城里混不下去的穷汉,准备出城去投奔乡下的亲戚。
他走到春明门附近,却没有直接出城,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,墙根下堆着一些破瓦罐和烂木,散发出一股霉味。
他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三四十步,在一扇破旧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有人跟踪,然后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,停了一下,又敲了两下。
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,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
那人看了孙承业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把门开大了一些,侧身让孙承业进去。
孙承业闪身进门,那人立刻把门关上,插上门闩。
院子里很小,只有几间低矮的瓦房,屋顶上长满了荒草,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一样。
那人领着孙承业走进正屋,也不说话,只是指了指屋角的一个地窖入口。
孙承业点了点头,掀开地窖的木板,顺着梯子爬了下去,那人跟在后面,也爬了下来,然后把木板盖上。
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,灯光昏黄,照在墙上,映出两个人影,忽明忽暗。
地窖不大,只有几平米,里面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个粗瓷碗。
孙承业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喝了一口,然后道:
“朱珍那边,有什么新动静?”
这人是春明坊这边的坐探,站在孙承业,恭敬道:
“他昨天又派人来了,还是那句话,想见站长一面,当面谈。”
孙承业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放下,道:
“他派来的人,是什么路数?”
坐探回道:
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自称姓王,说是朱珍的远房亲戚。”
“但我觉得,不像是真的亲戚,倒像是朱珍从前在军中的旧部,说话做事,都带着一股行伍的气息。”
“他来了三次了,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。”
“朱珍想见站长,地点、时间都可以由我们定。”
孙承业没有表态,而是问这坐探:
“你自己没露面吧?谁见的那个人?”
坐探道:
“是部下的一个单线密探,三次见面都是他去的。”
孙承业点了点头,能留在长安的,都是黑衣社的骨干精英,在保密上,自不用多担心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道:
“你觉得,朱珍是真的想投诚,还是朱温设的一个局?”
那人想了想,道:
“这个,职部不好说。”
“朱珍此人自中原大战失败后,就一直蹉跎。
“如今有没有怀恨在心的想法,真说不准。”
“不过就算其人想投咱们,但他现在只有一个教练使的空头衔,又能给咱们带来什么?咱们需要冒这个险吗?”
孙承业点了点头,道:
“你说得对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所以,我一直没有见他,觉得这人也是鸡肋。”
“但金陵发了长距离飞鸽传书,说陛下同意我接触朱珍,但接触完之后,我就得立刻离开长安,去陇西那边,做李茂贞的监军。”
“长安这边,以后就由你来辅助郭泰兴,你做事我放心的。”
这人是孙承业的亲信部下,听到这话后有明显的失落,但听了这话后,还是激动道:
“职下唯站长马首是瞻。”
孙承业拍了拍部下,说道:
“明日酉时,城西那片废弃的磨坊,通知朱珍,让他一个人来,不要带任何人。如果他不答应,那就算了。”
部下点了点头,道:
“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孙承业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道:
“你记住,我走之后,长安这边,一切都要小心,继续潜伏。”
“朱珍这个人,能利用就利用,不能利用,就不要再接触了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那人应了一声,送孙承业出了地窖,又送他出了院子,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,才关上门,重新插上门闩。
次日酉时,城西磨坊。
这座磨坊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了,是黄巢入长安的那年,被攻打长安的勤王军给烧了的。
此时,磨坊内一片糜烂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混着老鼠屎的味道,让人闻着就犯恶心。
孙承业提前到了,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袍子,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,远远看着磨坊方向,隐蔽在黑暗的巷子里。
在他的周围,至少有四十人的黑衣社杀手队,专门用来应对突发情况。
而孙承业选的这处接头地方也有说道,这附近有一条暗沟,直接通往长安四通八达的沟渠网络。
一旦这是陷阱,就会由杀手队掩护孙承业,他就直接跳入暗沟游走。
在黑衣社的体系里,密探和杀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体系,所以就算杀手有被活捉的,也不会对黑衣社在长安的坐探网络产生多大的影响。
一切布置妥当,就看这个朱珍来不来了。
没过多久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在这寂静的街道里格外清晰。
很快,一个人影出现在磨坊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面容,但看身形,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,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幞头。
那人站在门口,朝磨坊里扫了一眼,又看向左右,喊了一声:
“有人在吗?”
孙承业听了后,直接从旁边的巷子里走出,把斗笠摘下来,露出脸,朝那人拱了拱手,道:
“可是朱使君,在下孙承业,久仰了。”
那人正是朱珍。
他看到孙承业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番,点了点头,道:
“你就是黑衣社在长安的头儿?”
孙承业道:
“正是在下。朱郎君请坐。”
朱珍也不客气,走到磨坊里的一块石头上坐下,看着孙承业,道:
“孙君,我找了你很久了。”
孙承业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,把斗笠放在膝盖上,道:
“朱郎君找我,有什么事?”
朱珍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道:
“孙君,我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“我找你们,是想问一件事,你们大明,能不能接纳我?”
孙承业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着朱珍,沉默了片刻,然后道:
“朱郎君,你在朱温麾下,也是元从老将了,地位不低,为什么要投奔我们大明?”
朱珍哂笑,嘲讽道:
“看来我朱珍也是无人要的老狗了,只听这话,就晓得你们的意思。
“不过我倒无所谓。”
“却想和你们做笔交易。”
说完,他顿了顿,道:
“我也不瞒你,朱温不能容我了!”
“此人心胸狭窄,疑心重,我如今对他越发不重要。”
“我在他手下,早晚有一天,会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与其这样,不如趁早,给自己找一条活路。
“所以找你们南人来,就问问你们这滔天的买卖,敢不敢做。”
孙承业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道:
“朱郎君,你可以先说说是什么买卖。”
朱珍非常直接:
“将长安和朱温的人头,卖给你们,要不要?”
孙承业听到这话,心一惊,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。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,问道:
“朱郎君,这个买卖,确实不小。”
“在下也说实话,对这个买卖,我们也相当有兴趣,不妨说说,你打算怎么卖?”
朱珍摇头:
“孙君,你这就过分聪明了,还想套我的话?”
“实话说,要不是你是大明的人,你是不配与我对话的。”
“我只告诉你,我朱珍在军中多年,多少人受我恩惠?我在军中的力量,不是你能想象的。”
“我来主动找你,也不是你来决定这买卖什么有趣不有趣,你就把话传给能定的,最好给你们的皇帝陛下。”
“等什么时候你们能定了,到时候再以老办法找我。”
“但最好快一点,毕竟这天下,可不就只有你们一个买家。”
瞬间,孙承业就被反客为主,不过他没有任何情绪,而是淡淡道:
“这一点我能做到。”
“那朱使君还有什么要谈的吗?”
孙承业晓得朱珍现在有傲气,再谈也谈不出什么,而他实际上已经获得了最重要的情报。
那就是,朱珍要造反!这就够了!
朱珍看了一眼孙承业,直接起身离开磨坊,只是最后要出去时,说了一句:
“孙君,有一句丑话,还是要说在前头的。”
“今日这事要是传出去,我是不会承认的,而你的人,怕也是要死一死的。”
“真把长安当成你黑衣社的家啊!”
说完,朱珍扭头就走。
孙承业讥讽地看着朱珍外强中干地离去,然后原地思索,接着外面的部下们就涌进来了。
孙承业摆了摆手,当即写了一封密信,随后点了一个精干部下,吩咐道:
“连夜用信鸽发往城外站点,务必尽快送到金陵。”
那部下接过竹筒,塞进怀里,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门,消失在巷子里。
孙承业又转头对部下们道:
“从此各坊坐探点静默,没有任何密令,不许行动。”
“喏!”
等部下们都四散,孙承业看着眼前的长安,嘲讽道:
“长安这地方是有说法的,船都要沉了,还要内斗。”
“一群败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