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山,大乾京畿道以东一座平平无奇的山峰。
但这里确实从东境通往京畿道的要害,而且地势开阔,便于过军走车。
山峰不高,山势起伏和缓如一头伏卧的巨兽,绵延十余里便归于平地。时值隆冬,漫山遍野的林木褪尽了青翠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交错伸展。
山道上落满了干枯的树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,声音在两侧林间荡开来便散了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口吞没,连回音都留不住半分。
一条宽阔的道路自西向东横贯山腹,路面由碎石与黄土夯成,宽约三丈有余,车马并行绰绰有余,一看就是当地官府修筑过的官道,而不是自然形成的山路,怪不得楚军会选择从这里运粮。
道旁两侧的密林深得吓人,白日里阳光透下来只剩些零零散散的光斑落在地上,一到午后日头偏西,林中便昏暗得如同傍晚,树影叠着树影,越往深处越不见底。
风穿过枯枝时呜呜作响,像是有人在林深处低声说话,让人心里发毛。
整座山静得过分。
没有鸟鸣,没有兽迹,连风到了山腰处都仿佛被什么挡住了去路,只在树梢间盘旋打转。道路两侧明明通畅无阻,却偏偏让人觉着两侧那些黑沉沉的枯林里藏着数不清的眼睛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路上的一切。
“嘎吱嘎吱!”
“速度都快一点,要进山了,警戒两侧!”
“粮袋不要洒了,不然小心挨鞭子!”
忽有一阵吆喝声打破了深山老林的宁静,山道入口处,楚军的运粮队终于踏上了虞山的路面,整支队伍浩浩荡荡。
一面面楚字军旗在队伍前头引路,旗角垂在冬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。
和事前探明的情报一样,护卫军卒约莫三千之数,步骑各半,骑兵沿山道两侧散开,步卒则分作前后中三队,警惕的目光不住地往两侧密林深处扫。
队伍中段便是粮车,近千辆大车首尾相接,车辙在冻硬的土路上碾出深深的沟痕,一眼望不到头。每辆车上堆得满满当当,麻袋摞了三层,用粗麻绳横七竖八捆在车板上,压得车轴吱嘎作响。
民夫们裹着破旧的棉袄卖力地干活,有人挥着鞭子催促拉车的驮马,嘴里骂骂咧咧:
“畜生快走,别磨蹭。”
“都给我加快点脚步,天黑之前要过山!”
车轴的咯吱声、马匹的嘶鸣声、军卒的呼喝声,腾腾的热闹起来,与虞山那片死寂的枯林形成了奇异的对峙。
道路一侧,一名方脸武将驻足马背,眉宇微皱地看着两侧山林,时而还从马背上掂起身子远远观望。
“将军,看啥呢?”
身旁的亲兵好奇地问道:
“一片枯树林和烂树叶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方脸武将的眼中闪过一抹警惕:
“这林子好深,而且太过安静了,总给我一种心慌的感觉。”
“没事的将军,呵呵,斥候已经提前探过路了,山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
亲兵咧嘴一笑:
“将军,要不就让兄弟们在此地扎营休息吧,连续赶了几天的路,将士们都累了,这儿地势开阔,挺好。”
“不能马虎啊。”
方脸武将一看就是性格谨慎之人,摇摇头:
“如此多的军粮担在我们肩上,但凡出了半点问题都是掉脑袋的大罪。
告诉兄弟们加把劲,日落之前通过山谷,过了山再扎营休息,今晚发肉,犒劳全军!”
“有肉!哈哈,谢将军。”
亲兵双眼发光,乐呵呵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
“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,这嘴巴……”
“嗖!”
“噗嗤!”
话音未落,破风声陡然在耳边作响,径直射中了他的后背,锋利的箭头直接穿透了胸膛,一道血光飞溅。
亲兵浑身一颤,呆呆的低头,看着破甲而出的箭矢,目光中满是绝望,然后扑通一声栽落马背。
方脸武将被溅了一脸血,也傻眼了,在刹那的失神之后猛然抬头,声嘶力竭地吼道:
“小心,有埋伏!”
“全军戒备,准备迎战!”
方脸武将的嘶吼声还在山道间回荡,两侧枯林中已同时炸开一片沉闷的弓弦震响:
“嗡嗡嗡!”
“嗖嗖嗖!”
嗡鸣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浪潮,铺天盖地压了下来,紧接着便是羽箭破空的尖啸,密密麻麻的黑色箭矢从林间飞出,同时撞入山道中央。
山谷中的楚军哪儿反应得过来啊,一个个呆呆地抬头望天,早已被铺天盖地的箭矢吓蒙了。
“嗖嗖嗖!”
“嗤嗤!”
前排的步卒首当其冲,十几人几乎同时中箭,有人被射穿面门,仰面栽倒,有人被数箭贯胸钉在原地,甲胄上插着的白羽箭尾犹自在高速颤动;一名负责举旗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反应,几支利箭便将他射成了马蜂窝。
“啊啊啊!”
“埋伏,有埋伏!”
“嗤嗤嗤!”
押送马车的民夫比军卒更惨,他们没有甲胄护身,单薄的棉袄在箭矢面前形同虚设,犹如割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地。驮马也在受惊中拼命挣扎,发出一声声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,将车辕拽得歪斜倾倒。
“保护粮车,全军列阵!”
“骑兵,给我往两侧山林里冲,掩护大军!”
这位方脸武将并不知道这些粮草是用来诱敌的,用弯刀拼命挡开两支射向面门的箭矢,声嘶力竭地想要重整队形。
“嗖嗖嗖!”
可箭雨实在是太密了,一轮接着一轮,将他的声音完全淹没。
死亡开始在山谷中上演,一批批的人影倒下,鲜血将枯黄的落叶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。前队的骑兵想要催马冲锋冲进林间,可他们的战马刚一加速,迎面便射来更为密集的一轮箭雨,马匹哀鸣着前蹄翻倒,骑兵被甩飞出去摔在碎石路面上,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后续的乱箭钉死当场。
很明显,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。
整个山道彻底炸了锅。
民夫丢下粮车四散奔逃,谁还顾得上看管粮食啊,一些军卒举着盾牌想要列阵,可却被己方的战马和民夫人群冲散,再加之四面八方射来的箭雨,整个队伍混乱不堪。
方脸武将的胯下战马中了两箭,马腿一软将他掀了下来,他狼狈地站起身,眼神中满是绝望,悲愤嘶吼:
“不准逃,迎战,给我迎战!”
“拿起你们的刀,谁跑老子就砍了谁!”
不是他对楚国忠勇无二,实在是出发之前接到了死命令,丢了粮草就得按军法从事,自己逃也是死,不逃也是死。
“轰隆隆!”
当然,还没等他吼声落下,两侧丛林中的箭矢骤然一停,随即轰鸣的马蹄声开始响彻云霄。
只见数以千计乃至万计的战马从山坡高处涌出,犹如滔滔江水,翻滚而来,声势惊天动地,漫山遍野皆是乾军大旗。
当看到风中高举的那面“景”字王纛时,方脸武将的脸色彻底煞白:
“完,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