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啼!”
不知道从哪儿飞出一只雄鹰,当空长啸,啼声直冲云霄,回荡在天际。
两军骑兵就像是收到了开战的讯号一般,同时策马前冲,战马四蹄前踏,全军滚滚如潮。
“轰隆隆!”
楚军清一色紫甲在身,宛如紫色的云彩贴着地面滚动、乾军身披黑甲,就像黑云压城,窒息感扑面而来,两股洪流在虞山腹地骤然对冲。
或许两军从未想过,京畿道最激烈的一场战事会在这片寂寂无名的山脉爆发。
“轰隆隆!”
楚军本就围住了山谷,自然是东西两......
图蛮勇喉头一滚,怒火直冲天灵盖,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,手中狼牙棒“嗡”地一声砸向地面,震得周遭战马齐齐人立而嘶。他双目赤红,似要滴出血来,猛地一夹胯下乌骓,战马人立而起,前蹄凌空踏碎三尺黄土,随即如离弦之箭朝洛羽扑来!
“三招?!老子先剁了你这狂妄小儿的舌头!”
话音未落,狼牙棒已挟着千钧之势劈头盖脸砸下,劲风撕裂空气,发出刺耳尖啸,连附近交战的玄武军卒都被那股腥风逼得眼皮一跳,下意识偏头侧身——这一棒若砸实了,怕是连人带甲都要被碾成齑粉!
洛羽却纹丝不动。
不是不能动,而是不屑动。
他右臂微沉,枪杆斜挑而起,不格不挡,只将枪尖轻轻一点,正点在狼牙棒末端三寸铁链缠绕处——那一点,正是整条狼牙棒力道最虚、重心最浮之所在。
“叮!”
一声脆响,如金石相击,清越入耳。
可就是这一声轻响,整条狼牙棒竟猛地一颤,棒首那排倒钩铁刺陡然歪斜,劲力骤散,图蛮勇只觉手腕剧震,虎口“嗤啦”崩开一道血口,半边身子麻得发木,胯下乌骓更是前蹄一软,险些跪倒!
他瞳孔骤缩,不敢信——此人枪法竟已精妙至此?不靠蛮力硬撼,只凭毫厘之差,便瓦解了自己蓄势已久的一击!
“第一招。”
洛羽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。
图蛮勇怒吼一声,强行稳住身形,左手反手抽出腰间短斧,右手狼牙棒横扫而出,一左一右,双兵齐出,封死洛羽上下左右所有退路!这是他早年在漠北雪原与熊搏命时悟出的“双煞绞杀”,曾一斧一棒劈开七名铁勒勇士的联防,至今无人能破!
洛羽终于动了。
他右脚后撤半步,腰身拧转如弓,长枪自肋下倏然弹出,枪尖划出一道极细极锐的银线,不取图蛮勇面门,不刺咽喉,更不扎胸腹——而是直刺其握斧的左手腕脉!
快!准!毒!
图蛮勇斧刃尚未挥至半途,枪尖已至腕前三寸!他心头一凛,本能缩手,斧锋偏斜半寸,却仍被枪尖擦过小臂外侧,“嗤啦”一声,皮甲绽裂,血线迸射!
同一瞬,洛羽左膝微屈,枪杆借势下沉,枪尾如毒蟒甩尾,狠狠撞在图蛮勇右肋——
“砰!”
闷响如擂鼓,图蛮勇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一口腥甜直涌喉头,硬生生咽下,却忍不住咳出一星血沫。
“第二招。”
洛羽语声未落,枪势已变。
长枪收回半尺,忽又疾刺而出,这一次枪尖并未直进,而是在空中连抖三下,化作三点寒星,分取图蛮勇双目与咽喉——此乃玄武军秘传枪诀《惊蛰三叠》,非十年苦练不可得,非心志如铁者不可控。当年宋明义亲授洛羽时曾言:“一枪破胆,二枪断魂,三枪夺命,枪尖所指,非敌之身,乃敌之心!”
图蛮勇眼前霎时幻影重重,三道枪影真假难辨,他脑中轰然炸响,竟分不清哪一枪是真、哪一枪是虚!仓皇之间,他猛提狼牙棒欲格挡,却忘了左臂已被枪尖削伤,甫一发力,小臂剧痛钻心,动作慢了半拍——
“噗!”
枪尖自左眼贯入,自后脑穿出,血箭激射三尺!
图蛮勇身躯猛地一僵,瞳孔骤然失焦,口中嗬嗬作响,却再发不出一个字。他手中狼牙棒“哐当”落地,身体摇晃两下,自马背缓缓滑落,重重砸在血泥之中,激起一片暗红飞溅。
洛羽收枪,枪尖垂地,一滴鲜血顺枪脊蜿蜒而下,在枪杆上拖出细长血痕,仿佛一道无声的判决。
全场骤静。
连鼓声都为之一滞。
左翼正在鏖战的天狼卫百夫长抬头望见这一幕,手中弯刀“当啷”坠地,面如死灰;右翼一名千夫长正欲策马再冲,却被身旁副将一把拽住缰绳,颤声道:“将军……图万户……死了。”
话音未落,玄武军阵中忽爆发出震天咆哮:
“洛帅威武——!”
“斩将夺旗——!”
“玄武无敌——!”
吼声如雷,层层叠叠,压过马蹄,压过刀枪,压过靖天山呼啸的朔风,直冲云霄!八百扛纛卒齐举长枪,枪尖向天,洛字王旗在血雾中猎猎招展,旗面翻卷如龙腾,旗角所指,万军同吼!
耶律楚休坐于高台,脸色由赤转青,再由青转灰,双手死死攥住扶手,指节泛白,指甲深陷木纹之中。他身后亲卫悄然后退半步,生怕被那眼神剜出魂来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,“图蛮勇是草原第一勇将,曾单骑斩杀吐谷浑十二勇士……怎会……三招……”
话未说完,忽听中军鼓阵方向传来一阵凄厉惨嚎——
“咚!”
一面蒙牛皮大鼓轰然爆裂,鼓槌飞出三丈,鼓手胸口塌陷,仰面喷血倒地。紧接着第二面鼓、第三面鼓接连炸裂,鼓面迸裂如蛛网,鼓槌四散崩飞,鼓手或被震断心脉,或口鼻溢血抽搐不起。
李泌立于鼓台之上,衣袍翻飞,须发皆张,一手按在鼓面,一手高举,掌心赫然印着一枚血红掌印,正随他呼吸微微起伏。他目光灼灼,望向洛羽所在方位,嘴唇翕动,一字一顿,声如钟磬:
“洛帅既斩敌酋,鼓声当祭忠魂!”
话音落下,他猛然抬掌,重重拍向第四面大鼓——
“咚!!!”
这一声鼓,不是节奏,不是号令,而是悲鸣,是怒吼,是血债血偿的宣判!
鼓声如雷霆碾过战场,震得人耳膜生疼,胸腔共振,连脚下大地都为之颤抖。无数玄武军卒闻声泪流满面,有人嘶吼着宋明义的名字,有人将长枪插进泥土,俯身叩首;更有老卒咬破手指,在盾牌上狂书“义”字,血未干,人已跃马而出,直扑敌阵!
“杀——!”
“为宋将军报仇——!”
“血债血偿——!”
玄武军士气彻底沸腾,如熔岩破地,无可遏制。原本胶着的锋线骤然向前推进十步、二十步、三十步!岳伍长枪横扫,连挑五骑,战马踏过尸堆,马蹄下骨渣飞溅;许韦一刀劈开羌骑胸甲,顺势夺过对方战马缰绳,翻身跃上,双持长枪,左突右冲,所过之处,羌骑溃不成军!
天狼卫阵型开始松动。
先是左翼两支千人队被玄武军凿穿,阵列崩裂,士卒慌不择路,竟反向己方步军大阵冲去,引得后阵一片混乱;继而右翼千夫长见主将毙命,心胆俱裂,竟拨马回撤,带乱三支百人队;最后中军八千悍卒亦因群龙无首,彼此呼应失序,阵脚浮动,进退失据。
耶律楚休终于坐不住了。
他霍然起身,一把扯下头上金冠,狠狠掼在地上,金冠滚入血泥,沾满碎肉残甲。他双目赤红,嘶声下令:“传令!天狼卫余部,且战且退!步军前压,以弓弩压制,盾阵结圆,固守待援!”
“诺!”传令兵嘶吼奔出。
可迟了。
就在天狼卫后撤号角刚响之际,靖天山南麓密林深处,忽有三千黑甲铁骑无声杀出!
为首一将,披玄鳞甲,执墨玉槊,面覆青铜狰狞鬼面,唯有一双眸子寒光凛冽,穿透烟尘直刺中军——正是失踪半月、奉命迂回断敌归路的玄武军左厢骑将,裴琰!
他身后三千骑,人人马裹蹄、弓摘弦、刀藏鞘,连战马都嚼着浸油布条,一路潜行,未发一矢,未起一尘。此刻骤然现身,如幽冥鬼军破土而出,直扑西羌步军侧翼薄弱处!
“轰隆!”
三千铁蹄踏地,声势竟不逊正面五千玄武主力!西羌步军尚未反应过来,裴琰已率前锋撞入盾阵缝隙,墨玉槊横扫,三面重盾应声碎裂,持盾士卒胸骨尽断,喷血倒飞;后队骑兵紧随而入,弓弩齐发,专射弓手与旗手,箭雨如蝗,顷刻间便将西羌中军指挥体系撕开一道血口!
“报——!”一名斥候浑身浴血,跌跌撞撞扑至耶律楚休马前,嘶声道:“南……南麓伏兵……是……是裴琰!他……他带的是……是玄武左厢‘夜枭营’!”
耶律楚休如遭雷击,身形一晃,险些栽下马背。
夜枭营——玄武军最隐秘的奇袭之师,三年前曾一夜奔袭八百里,焚毁西羌三座军屯,斩首七千,自身仅折百骑。此营从不打旗,从不列阵,只在敌人最松懈、最疲惫、最以为胜券在握之时,如毒蛇般咬断咽喉。
他早该想到的!洛羽敢以五千骑硬撼一万天狼卫,必有后手!可他太自负,太迷信草原铁骑天下无双,竟连靖天山南麓那片看似荒芜的密林,都未曾遣一哨探查!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耶律楚休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黑血,踉跄扶住马鞍,声音破碎如枯枝:“传……传令……全军……向西……向西撤……”
可已经晚了。
裴琰率夜枭营自侧翼杀入,洛羽率玄武主力从中路凿穿,岳伍、许韦各领一部撕裂两翼,三路合围之势已成!西羌步军本就因天狼卫溃退而人心惶惶,此刻又被铁骑冲击,阵列彻底崩溃,盾阵如纸糊,弓手弃弓奔逃,传令旗手被踩成肉泥,将令无法传达,军令系统全面瘫痪。
“降者免死!”
“弃械不杀!”
“缴旗者活命!”
玄武军中响起整齐划一的呐喊,声浪如潮,一波波压向溃兵。已有羌兵扔下刀枪,跪地抱头;更有整队整队的步卒脱下胡服,反绑双手,蹲伏于地,瑟瑟发抖。
耶律楚休环顾四周,只见旌旗倾颓,尸横遍野,血水汇成溪流,漫过靖天山嶙峋山石,染红半面山崖。他麾下精锐,万余天狼卫,折损近六成,余者溃散如烟;两万步卒,死伤逾万,降者数千,逃者不知所踪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凄厉,如夜枭啼哭。
他解下腰间金刀,横于颈前,刀锋映着残阳,血光与金光交织。
“我耶律楚休……生于草原,死于靖天山……不降!”
话音未落,金刀抹过脖颈,鲜血喷涌如泉,头颅滚落马下,双目圆睁,犹望北疆。
“耶律楚休授首——!”
“西羌主帅已死——!”
“降者免死——!”
玄武军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山岳。靖天山下,风卷残云,血雾渐散,露出一轮血色残阳,悬于苍茫天际,如一只泣血之眼,静静俯瞰着这片刚刚结束屠戮的战场。
洛羽策马缓行,踏过尸山血海,停在宋明义倒下的地方。
那里早已被血浸透,泥土黑红粘稠,几株野草折断,断口处渗着暗红汁液。
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解下腰间酒囊,拔开塞子,将烈酒缓缓倾洒于地。
酒液渗入泥土,蒸腾起淡淡白气,混着血腥,竟有几分肃穆。
“宋兄……”他声音低沉,却清晰可闻,“你看见了吗?”
“他们死了。”
“我替你,把他们都杀了。”
“蜀地的血,今日,一并还清了。”
风过靖天山,卷起一片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洛羽肩头。他伸手拂去,掌心尚有未干的血痂,混着酒渍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光泽。
远处,李泌拄杖而来,青衫染血,面色苍白,却目光如炬。他立于洛羽身侧,望着漫山遍野的降卒与残旗,久久不语,忽而低诵: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;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……”
洛羽未接话,只是缓缓站起,伸手接过文翦递来的令旗。那面洛字王旗,旗面破损三处,血迹斑驳,却依旧猎猎飞扬。
他举起令旗,指向西北。
“传令。”声音平静,却字字千钧,“夜枭营押俘西进,岳伍、许韦整顿兵马,明日卯时,兵发西羌腹地——取乌兰城!”
文翦抱拳,声如洪钟:“喏!”
李泌抬头,望向远方连绵雪峰,忽轻声道:“洛帅,此战之后,天下再无人敢言‘玄武不如铁骑’。”
洛羽不答,只将目光投向靖天山巅。
那里,一只孤鹰盘旋而上,翅尖掠过血色残阳,影子投在万军之上,如一道无声的诏令。
风愈紧,云愈低,战旗翻卷如火,烧尽旧日山河。
靖天山下的血,还未干。
而新的征途,已在脚下延展,如刀锋,如烈酒,如未写完的军令,如未燃尽的烽火——它沉默,却比任何嘶吼都更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