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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3章 绝子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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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渐黑

徐阮没了兴致用晚膳,连口水都不想喝,胃里一阵阵地抽搐着,不得已吃了半碗燕窝,又吃了两颗酸蜜饯才将酸水压下。

苏青回来,朝着徐阮摇头:“皇上出宫四个月,回宫一个多月,已有五个月不曾踏入后宫,彤史记载也不曾宠幸妃嫔。”

一听这话徐阮心凉了半截。

又听苏青说:“娘娘,最小的十一公主都十岁了。”

也就是说十年之内都没有妃嫔再有孕了。

钦天监偏偏就占卜出后宫有灾星问世,皇八子……徐阮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......

凤藻宫外天光微明,青灰云层压着琉璃瓦檐,檐角铜铃在晨风里无声轻颤。徐阮端坐妆台前,指尖蘸了胭脂点在唇上,不涂匀,只留一抹鲜红如刃——像刚饮过血的刀尖。铜镜映出她半垂的眼睫,长而冷,遮住底下翻涌的潮。苏青屏息立于侧,捧着金丝绒托盘,上面搁着新绣的绛紫宫装,袖口用银线勾了细密云纹,是内务府连夜赶制、不敢有丝毫懈怠的“皇后常服”。

“六宫请安,不是跪着听训,是来认主。”徐阮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满殿伺候的宫人脊背一凛,“本宫不看谁磕头磕得响,只看谁眼底藏了火、藏了毒、藏了算盘珠子拨到哪一颗。”

话音未落,外头忽起一阵极轻的环佩声,不疾不徐,步子稳得像踩在尺子上量过。紧接着是通禀:“陈贵妃驾到。”

徐阮指尖顿住,未抬眼,只将唇上那抹胭脂缓缓晕开,直至唇色饱满如初绽石榴。她这才起身,裙裾拂过金砖地,曳地三寸,不拖泥带水,亦不张扬招摇。苏青立刻上前搀扶,手心微汗,却不敢抖。

殿门大开。

陈贵妃踏进来的那一瞬,整个凤藻宫仿佛被抽走了三分暖意。她穿的是秋香色云锦常服,领口襟边滚着寸许宽的赤金缠枝莲纹,发间一支累丝嵌宝九尾凤钗,尾羽垂坠三颗鸽血红宝石,随着她每一步轻轻晃动,灼灼生光。四十岁的脸竟无一丝褶皱,眉如远山含黛,眼似寒潭映月,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只浮在皮相上,像一层薄釉。

她身后跟着四位嫔妃:贤妃素净淡雅,手里攥着一串沉香佛珠;淑贵人鬓边斜插一朵新摘的白菊,神色怯懦;明贵人指甲染着豆蔻红,眼神滴溜乱转;最后是位穿月白色宫装的年轻女子,面生得很,眉目清秀却掩不住眼底惊惶——徐阮记得,那是刚入宫半年的容嫔,出身江南盐商之家,连朝中三品官都未曾见过。

“臣妾参见皇上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陈贵妃屈膝行礼,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,腰背挺直如松,指尖点地,分毫不差。其余人齐刷刷伏下,额头触地,声音整齐:“参见皇上,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
梁贤帝昨夜并未留宿凤藻宫,此刻自然不在。徐阮只扫了一眼陈贵妃那双搁在膝上的手——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羊脂玉戒,玉质温润,却在晨光里泛出一点冷青。她没叫起,也没说话,只缓步走到主位旁的紫檀嵌螺钿宝座前,指尖抚过扶手上一条蜿蜒的龙纹浮雕,龙睛处镶嵌的两粒黑曜石,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。

“贵妃起来吧。”她终于开口,语气平和,甚至带点倦意,“昨儿大婚,本宫睡得迟,今早又误了时辰,倒劳烦诸位等了这许久。”

陈贵妃缓缓起身,裙摆如墨色流云铺展,她抬眸,目光落在徐阮脸上,足足三息,才弯唇一笑:“娘娘说笑了。臣妾们等一刻,是福分;娘娘多歇一时,是恩典。凤藻宫久空,如今迎来真凤栖梧,合该静候祥瑞临门。”

话音刚落,贤妃垂首合十,低声道:“阿弥陀佛,愿娘娘福寿绵长,凤德昭昭。”

徐阮忽而笑了一声,很轻,却让贤妃合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
“贤妃信佛?”她问。

“回娘娘,臣妾自幼随母亲吃斋念佛,只求心安。”贤妃答得恭敬。

“心安?”徐阮踱了两步,停在容嫔面前。容嫔身子一僵,几乎要跪下去,徐阮却伸出手,替她正了正耳畔一支颤巍巍的珍珠耳坠,“你耳朵上这支珠子,比本宫昨日戴的凤冠上那颗东珠还亮些。容嫔,你家父……是扬州盐运使?”

容嫔脸色霎时雪白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她父亲不过是个四品小官,哪里配得上与皇后攀谈?更遑论被当众点名!

“回、回娘娘……家父确在盐政司行走。”她终于挤出一句,声音细若游丝。

徐阮颔首,收回手,转身走向陈贵妃:“贵妃方才说,凤藻宫久空。这话听着,倒像是怨气积了二十年。”

陈贵妃笑意不变,眸光却骤然一沉,像深井投石,涟漪未起,暗流已汹涌:“娘娘误会了。臣妾只是感慨,凤位空悬,天下不安,如今娘娘凤驾莅临,乾坤方正,臣妾唯有欢喜。”

“欢喜?”徐阮忽然抬手,指向殿外一角——那里正有一株半枯的西府海棠,枝干虬结,花瓣凋尽,唯余几片枯叶在风里打旋,“本宫瞧着,贵妃院里那株海棠,倒是比这棵更精神些。听说,贵妃每月初一必亲自浇灌,用的是晨露加蜂蜜调的水,养得花苞年年饱满,开得最盛。”

陈贵妃脸色终于微变。

那株海棠,是二十年前梁贤帝亲手所植,栽于她初封贵妃那日。彼时她尚是豆蔻年华,他许她“海棠依旧,恩宠不衰”。可如今,海棠年年盛,凤位却始终空着。徐阮这话,字字剜心,句句戳骨。

“娘娘好记性。”陈贵妃嗓音仍稳,却少了几分从容,“那株花,是皇上赐的,臣妾不过是日日供奉罢了。”

“供奉?”徐阮轻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竟是半截焦黑的木枝,约莫两指长,断口参差,带着明显炭烧痕迹,“本宫昨夜沐浴,水汽蒸腾,烛火晃动,不小心碰翻了香炉,烧了这截沉香木。闻着味儿,倒是和贵妃宫中熏的‘海棠香’,一模一样。”

满殿寂静如死。

陈贵妃瞳孔骤缩。她宫中所用香料,乃御药房特供,以三十七种香料秘制,其中一味沉香,必须取自岭南百年老树心材,再经七道工序炮制,全天下仅此一味。徐阮怎会识得?又怎敢当众点破?

“娘娘……”陈贵妃喉头微动,正欲开口。

徐阮却已转身,对苏青道:“去库房取《宫闱香谱》来,再把内务府管香料的刘公公叫来。就说——本宫刚得了支新香,想问问,是不是宫规所载,该归哪位娘娘掌管。”

苏青福身应诺,脚步稳健离去。

陈贵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她身后,明贵人指尖狠狠掐进掌心,贤妃手中的佛珠滑落一颗,滚在地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
徐阮不再看她们,径直走回宝座,指尖捻起案上一盏新沏的碧螺春,茶汤清亮,热气氤氲。她啜了一口,舌尖微苦,而后回甘。

“诸位妹妹不必拘束。”她放下茶盏,目光扫过众人,“本宫初来乍到,规矩还不熟。今日请安,便先议三件事。”

她竖起一根手指:“第一,凤藻宫内,凡本宫所用之物,皆由内务府单列名录,每月呈报三次。若有错漏,掌事太监杖二十,总管太监降三级。”

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后宫月例银钱,由皇后统辖发放。自明日起,所有妃嫔月例,一律按《大周内典》旧制折算,不得虚报、不得克扣、不得挪作他用。若有违者,罚俸三月,禁足半月。”

第三根手指落下,声音陡然冷冽:“第三,本宫不喜哭哭啼啼,不喜装神弄鬼,更不喜——有人借着‘为皇上祈福’之名,在凤藻宫外焚香祷告,烟雾缭绕,扰得本宫清梦。今日起,凤藻宫十里之内,禁燃一切香烛。违者,剥去诰命,打入浣衣局。”

话音落,容嫔腿一软,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凉金砖,浑身筛糠般抖。

贤妃闭目念了一句“阿弥陀佛”,手指死死攥紧佛珠。

明贵人指甲几乎戳破掌心,咬着下唇,不敢抬头。

唯有陈贵妃,深深吸了一口气,竟又笑了,笑得比方才更柔、更暖:“娘娘雷厉风行,臣妾佩服。只是……臣妾斗胆,问一句——这第三条禁令,可是针对谁?”

徐阮抬眸,直视她双眼,一字一顿:“本宫眼里,没有‘针对’二字。只有——规矩。”

陈贵妃笑意终于凝住。

就在此时,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苏青匆匆进来,手中捧着一本靛青封皮的册子,身后跟着个面色煞白的老太监,正是内务府掌香料的刘公公。

“娘娘,香谱取来了。”苏青将册子双手呈上。

徐阮接过,翻开第一页,指尖划过一行小字,声音清越:“《宫闱香谱·卷三·贵妃专供》:‘海棠香’,主料沉香、龙脑、苏合,辅以蜜渍玫瑰露三滴,忌用桐油引火,宜以银匙取末,慢焙三刻……”

她合上册子,抬眼看向刘公公:“刘公公,本宫昨夜烧的那截沉香,你可认得?”

刘公公扑通跪倒,额头贴地:“奴、奴才该死!娘娘烧的……正是贵妃娘娘上月申领的‘海棠香’沉香芯!”

“哦?”徐阮看向陈贵妃,唇角微扬,“贵妃,你申领的香料,怎么烧到本宫这儿来了?”

陈贵妃脸色惨白如纸,袖中双手死死绞紧,指节泛青。她知道,这一局,她输了。

不是输在香料上——那香料本就是她故意让人“遗落”在凤藻宫偏殿熏炉旁,等着徐阮自己撞上。她赌的是这位十六岁皇后初入宫闱,根基未稳,必不敢轻易拿她开刀。可她错了。

徐阮不争一时长短,不斗口舌机锋,只用一截烧焦的木头,一把《香谱》,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太监,就将她二十年经营的体面,生生撬开一道裂缝。

“臣妾……”陈贵妃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,发不出声。

徐阮却已不再看她,将香谱递给苏青:“收好。往后,贵妃娘娘的香料,由凤藻宫内务司统一稽查、登记、发放。每月初一,本宫亲自过目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容嫔,声音忽而柔和:“容嫔,起来吧。本宫听说你善画工笔花鸟,明日,来凤藻宫描一幅《百蝶图》。画好了,赏你一套赤金头面。”

容嫔怔住,泪珠还挂在睫毛上,茫然抬头,撞进徐阮眼中——那里没有怜悯,没有施舍,只有一片澄澈的、不容置疑的掌控。

“谢……谢娘娘恩典。”她磕了个头,声音哽咽。

徐阮颔首,目光掠过贤妃手中那串佛珠,忽然道:“贤妃,你这佛珠,色泽温润,倒是上等沉香所制。只是……沉香怕潮,你日日握在手里,怕是要损了灵气。”

贤妃猛地抬头,指尖一松,整串佛珠哗啦散落,颗颗滚向金砖地缝。

徐阮不再多言,只轻轻抬手:“今日请安,到此为止。诸位妹妹,回去吧。”

众人鱼贯而出,背影各不相同:陈贵妃步履如常,可肩线绷得极紧;贤妃弯着腰,一片片捡拾佛珠,指尖颤抖;明贵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去;容嫔却频频回头,眼中惊惧未消,却已悄然添了一丝懵懂的希冀。

待人走尽,殿内只剩徐阮与苏青。

苏青低声道:“娘娘,您今日……太狠了些。”

徐阮望向窗外。那株半枯的西府海棠,正被一缕晨光穿透,枯枝上竟隐约透出一点青芽。

“狠?”她笑了笑,指尖拂过案上凤印,“本宫若不狠,明日跪在这儿的,就是本宫自己。陈贵妃熬了二十年,等的就是凤位空悬一日。她以为本宫是块软玉,能任她雕琢、任她揉捏、任她踩着上位……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雕花槅扇。晨风涌入,撩起她额前碎发。

“可她忘了——凤凰浴火,从来不是为了重生,而是为了焚尽所有挡路的灰烬。”

远处,钟鼓楼上传来悠长晨钟。

咚——

咚——

咚——

三声,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止。

凤藻宫内,一株枯海棠的枝桠上,那点青芽,在风里微微颤动,却始终不曾坠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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