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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七十一章 不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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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龙文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,看着汪直等人应承张居正的问话,心底泛起几分说不清的慨叹。

虽然同为殿下所用,可以入仕为官,但差距还是有的,像他身家清白,虽然不是科甲正途出身,但才学还是有的。

...

罗龙文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了顿,指尖在乌木珠上轻轻一叩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一声。窗外天光已暗,内阁值房檐角悬着两盏宫灯,风过时灯影摇晃,在他摊开的《北直隶屯田清查录》封皮上投下细碎游移的光斑。他盯着那页墨迹未干的奏稿——户部主事昨夜呈上的密报写着:“顺天府大兴、宛平二县隐田逾八万顷,多系魏国公徐家、定国公徐家及永年伯王家名下庄田,俱以‘军余佃户’‘匠籍寄耕’‘僧道挂籍’为名,实则蓄奴百人,筑寨自守,私设刑堂,鞭笞如官府。”

他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却无半分暖意。

徐渭推门进来,手中捧着刚誊好的《开海禁十议》,见他这副模样,脚步一顿:“殿下又在盘算谁的田?”

“不是在想——”罗龙文抬眼,烛火映得他瞳底幽沉,“若把这八万顷地全收归官有,按新颁《均田条格》每丁授田五十亩,可安插流民十六万口;若折银征赋,依现时市价每亩征银三分,一年即入项二十四万两。可……”他指尖划过纸页边缘,声音压得更低,“魏国公府今日递了折子,称先祖徐达靖难之功,永免三世田税;定国公府附奏,言其祖徐增寿守北平有死节之忠,亦当荫及子孙;永年伯王家更绝,搬出太祖高皇帝手诏副本,说‘王氏世镇京畿,田产勿夺’——啧,连朱砂印都仿得有七分像。”

徐渭摇头:“伪诏不敢用朱砂,那是宗人府存档才许用的。他们敢抄朱砂,反倒是露了怯。”

“所以才有趣。”罗龙文合上册子,起身踱至窗前。月光正斜斜切过廊柱,在青砖地上割出一道冷白的刃痕。“他们不怕造假,怕的是我们真敢掀开盖子——可若不掀,北直隶的流民今年冬就要冻毙三万。朝廷赈粮只够发到十一月,十二月起,京师西直门外的粥棚就得改施薄粥,再往后……便是人相食。”

他回身,目光如钉:“你明日替我拟一道密疏,不必惊动内阁,直呈御前。就说——北直隶屯田隐匿之弊,非因勋贵跋扈,实因旧制崩坏、法司失察、吏治废弛所致。请旨特简钦差,专理此事,凡涉案者,无论宗室、勋戚、阁老、尚书,皆一体究办,不得以功荫、恩诏、祖训为辞。”

徐渭执笔的手微滞:“殿下,这……是要逼陛下在勋贵与流民之间择一而立?”

“不。”罗龙文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铸“景王府勘合”四字,背面阴刻一行小字:“奉旨便宜行事,如朕亲临”。他将铜牌按在案头,金漆在烛下泛着沉甸甸的哑光:“是请陛下择一而立,是请陛下亲眼看看——当他斋醮所用的沉香,一斤值银二十两,而大兴县饥民卖儿换斗粟,一斗粟值银三钱时,这江山的根基,究竟是建在丹陛玉阶之上,还是垒在枯骨白骨之间。”

徐渭喉结滚动,墨汁滴落纸上,洇开一团浓黑。

翌日卯正,罗龙文着素纱直裰,腰束青绫带,未佩朝珠,亦未戴乌纱,只携一卷《明会典》并那枚铜牌,径入乾清宫东暖阁。此时嘉靖帝正于紫宸殿侧殿炼丹,内侍传话:“圣上谕:罗卿且候,丹成方见。”

罗龙文便真的候着。他端坐于楠木圈椅中,膝上摊开《会典》,手指在“户令·田土”篇缓缓移动,目光却落在殿角一架鎏金博山炉上。炉中焚的是御赐龙涎香,烟气袅袅盘旋,竟凝而不散,状如蟠龙吐雾。他忽想起赵淑宁那日所言“家中尚存几卷史鉴”,遂在脑中默诵《汉书·食货志》:“秦既兼天下,使黔首自实田,以定赋税……然豪强擅利,贫弱失业,故贾谊曰‘可为痛哭者一,可为流涕者二,可为长太息者六’……”

日影西斜,丹炉终于开鼎。内侍来唤,罗龙文起身整衣,步履未乱分毫。入殿时,嘉靖帝已褪去道袍,换上绛纱袍,面皮泛着丹药熏蒸后的潮红,眼神却锐如刀锋,正端坐于御座,手中把玩一枚玄玉镇纸——正是当年严嵩献上的“辟邪镇煞”之物。

“罗卿何事?”声音沙哑,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。

罗龙文未跪,只深深一揖,双手捧上铜牌与奏疏:“臣请旨勘北直隶隐田,非为削藩,非为敛财,实为续命。”

嘉靖眸光一凛:“续何人之命?”

“续社稷之命。”罗龙文直起身,目光坦荡迎向天颜,“今岁北直隶蝗旱交加,流民蔽野。臣亲赴大兴,见饿殍枕藉于道,有妇鬻子于市,小儿匍匐牵母衣裾,哀号‘娘莫弃我’,其声裂帛。而魏国公府庄上,新筑戏台三座,日演《长生殿》,伶人妆粉值银百两;定国公府窖藏陈酿三百坛,皆标‘嘉靖廿三年御赐’字样——此等酒,怕是连御膳房都未曾尝过。”

嘉靖手指猛地收紧,玄玉镇纸边缘在他掌心压出白痕。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簌簌声。

“你可知,徐达之后,徐家已为大明戍边一百七十载?”

“臣知。”罗龙文垂眸,“亦知徐增寿为守北平,被建文帝枭首悬城。然臣更知,《大明律》有载:‘凡占田过限者,一亩至五亩,笞三十;每五亩加一等,罪止杖一百,徒三年。’此律自洪武三年颁行至今,从未废止。”

嘉靖沉默良久,忽问:“景王近来如何?”

“殿下晨起习射,午后听讲《贞观政要》,酉时必至慈宁宫侍奉皇太后用膳。昨日还亲督工修缮永陵神道,因见石匠手冻皲裂,解下自己貂裘予之。”罗龙文语气平缓,“另,赵家女已纳采,聘礼单子呈御览后,殿下亲批‘减三成,余银尽购棉布,分赐京营老卒及河工役夫’。”

嘉靖缓缓松开镇纸,指尖抚过那枚铜牌上“如朕亲临”四字,良久,竟微微颔首:“准。”

只一个字,却重逾千钧。

罗龙文退出殿门时,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丹陛之上。他并未回头,只将铜牌收入怀中,步履沉稳穿过重重宫墙。出午门时,守门锦衣卫悄然让开一条路,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罗主事,汪直船队三日前抵天津卫,押运南洋番货二十三船,另有佛郎机战舰图纸三卷,皆已入库。”

罗龙文脚步未停,只颔首:“告知汪直,让他备好水师操演图,三日后本官亲验。”

话音未落,忽闻一阵清越铃音由远及近。抬眼望去,但见一队素衣宫人簇拥着顶青呢小轿自西华门方向而来,轿帘微掀,露出半张清丽面容——赵淑宁正端坐其中,腕间一截皓腕,衬着袖口绣的淡青竹叶纹,素净得不染尘埃。她显然也看见了他,眸光微凝,随即垂眸,指尖无意识捻住袖缘一缕丝线。

罗龙文怔了一瞬,随即垂首,依制避让至甬道旁。轿子掠过时,他闻到一缕极淡的雪松香,混着新墨气息——那是赵家常备的松烟墨所焙之香。他忽然想起那日朱载圳解下朝服玉佩时,赵淑宁指尖蜷缩如初生兰芽的模样。

轿子远去,铃音渐杳。

罗龙文驻足片刻,转身走向兵部衙门。暮色四合,宫墙高耸,朱红剥落处,新漆尚未覆盖的旧痕如血痂般狰狞。他摸了摸怀中铜牌,金属冰凉,却仿佛烙着灼人的温度。

同一时刻,赵府西角小院,赵淑宁独坐灯下,面前摊开一册《通鉴纲目》。她并未翻页,只以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一方温润玉佩——正是朱载圳所赠。玉质清透,云龙纹鳞甲分明,触手生温。她记得他拉过她的手时,掌心干燥而有力,指腹有习武留下的薄茧,擦过她手腕内侧时,激起一阵细微战栗。

窗外忽有风起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她抬手欲掩,却见窗棂上不知何时被人用炭条画了一株歪斜的枇杷树,树下题着两行小字:“五月江南枇杷熟,一树金丸照眼明。”字迹稚拙,却透着股鲜活气。

赵淑宁心头微动,取帕子蘸了茶水,轻轻拭去炭痕。帕子洇开一片深色水渍,恰如泪痕。

次日清晨,赵府后巷传来喧闹。原是几个挑夫抬着硕大樟木箱闯入,箱盖未封,里头层层叠叠铺满雪白棉花,最上覆着厚厚一层崭新蓝布——正是京营老卒冬衣所用料子。为首管事躬身道:“奉景王殿下钧旨,赵家女所献棉布,尽数充作河工恤银。另,殿下亲拨库银五千两,于赵家祖宅所在昌平县设义仓一座,专储平粜米粮。”

赵父赵谦在廊下怔怔望着那几大箱棉花,老泪纵横。他不过是个六品主事,半生清贫,何曾想过女儿未嫁,娘家已得如此厚待?他忽然明白朱载圳那日所言“夫妻一体”并非虚语——这“体”,是血脉相连的筋骨,更是休戚与共的权柄。

而此刻,朱载圳正在西苑万寿宫偏殿,亲手将一碗莲子羹递给太后。太后接过,用银匙搅了搅,忽道:“载圳,你选赵家女,可是看中她读过史书?”

朱载圳垂眸:“孙儿以为,治国如弈棋,需知进退,明得失。读史者,知兴替,懂分寸。赵氏虽寒门,却通古今之变,比那些只知背《女诫》的闺秀,更堪为王妃。”

太后轻笑,目光却如古井深潭:“那你可知,赵家祖上,是洪武朝户部郎中赵勉?当年胡惟庸案发,赵勉以‘知情不举’论斩,满门流放辽东。你祖父念其清廉,特赦幼子还乡,赐田百亩——那田,就在昌平。”

朱载圳神色不动,只将太后手中空碗接过来,声音平稳:“孙儿知道。正因知道,才更要设昌平义仓。赵家流放辽东三十年,归来时祖宅倾颓,族人凋零。孙儿设仓,非为赎罪,是为正名——赵勉之冤,朝廷未平;赵氏之忠,天地可鉴。”

太后凝视他良久,终于点头:“去吧。记住,君王之器,不在雷霆万钧,而在润物无声。”

朱载圳退出殿门,日光刺目。他眯起眼,望见远处宫墙根下,几株野蔷薇正悄然绽放,细小的白花在风中轻轻颤抖,却始终不曾折断。

三日后,天津卫海口。

罗龙文立于新建水师码头最高处,身后是列阵肃立的三千新募水师,前方碧波万顷,十二艘新造广船如银鳞跃动。汪直一身戎装,快步上前,双手呈上一卷牛皮裹就的图纸:“殿下,佛郎机‘卡拉维尔’战舰全图,含炮位布置、船帆绞索、吃水深度,俱已译毕。”

罗龙文展开图纸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标注,忽问:“你船上那群倭国水手,可愿编入水师?”

汪直毫不犹豫:“愿效死!”

“好。”罗龙文将图纸卷起,掷入身旁铜盆。火苗腾地窜起,舔舐着纸页上精细的船体线条。“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海寇,是大明水师‘靖海营’。旗号——”他顿了顿,海风掀起他衣角,“就叫‘破浪’。”

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庞,也照亮下方三千将士眼中骤然燃起的烈焰。

同日,北直隶大兴县。

一队持铜牌的钦差突然闯入魏国公府庄院。庄丁持棍欲拦,领头钦差亮出铜牌,只冷冷一句:“奉旨查田,抗命者,以谋逆论。”

庄院深处,正咿呀唱着《长生殿》的戏台戛然而止。鼓乐声碎,如同一个旧梦,猝然惊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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