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,他们是在向村中示警。这村子村口设了望风的岗哨......是军中的路数。”柳直眉头一皱,旋即便附耳对李象说道。
早就知道这些人是东宫被革除兵籍的府兵,他们用的是军中路数倒是并不稀奇。只是一见人来,就喊话拦人,两人在村口把住道路,一人往后退明显是去叫人......他们的警惕心很重啊。是在防谁?李象心想。
随着那一声吆喝,村中屋舍里,瞬间走出来十几名汉子,朝着村口汇聚过来。方才那喊话的汉子带着人,手持草叉,往前走了几步。
柳直等老兵以李象为中心,一行人全都挎刀持剑,剩余的也下意识的呈数排站着,横向铺开,前后留空,犹如雁翼- 一与归村靠过来的老兵如出一辙。对方一看李象等人这般的阵势,顿时气势便为之一凝。为首那喊话的冷
笑道:“好啊,那狗奴......对面的,不知是哪个折冲府的弟兄?”
“是纥干承基那狗奴,请了你们来对付我们?身为府兵私动兵仗,可是重罪!你们若是不怕军法,我们几个烂命一条,倒是也不介意和你们碰上一碰!”
这般说着,他们气势也随着为之一变,手中虽然只是些锄头、草叉,却仿佛是握着陌刀、长矛一般,煞气腾腾。
东宫卫率和禁军一样都是选自精锐。看那气势,仿佛他们随时都会扑将上来,和李象这一群人战至一处。
这有若实质的煞气,惊得王玄策、李义府在内的一众文人士子下意识按住了剑。若非早在李世民那里练出来了,而且身边柳直等人与其对抗的煞气也丝毫不弱,李象怀疑,自己怕是要当众被吓得怔愣,出个大丑。
给李义府使了个眼神,李义府浑身一颤,但事已至此,却又不得不上前。
他拿出御史威仪,背着双手走到前列,轻咳一声,道:“本官乃是御史台监察御史李义府,见到你等递上诉状,所呈告平棘县公纥干承基侵夺田亩一案的卷宗。”
“故而特来查实……………你等中谁是苦主?”
李义府穿着官袍,越众而出之时,对面几人气势便已经一滞。待到李义府说出那番话来之后,那些锋锐向前的锄头、草叉便都收了起来。喊话的那汉子越众而出,利落的朝李义府一叉手:“李御史有礼,我兄弟们以为是那獠
奴派了人来强收田亩,并非有意冒犯。”
“只是咱们的状书递到御史台都数月了,怎么李御史到了今日,才来查实?”
“咳咳………………”李义府赶紧咳嗽了两声,偷眼朝李象看了一眼,生怕李象纠结状书时效的问题。
“御史台诸事繁忙,一时有所遗漏......”
“.....诸事繁忙,一时遗漏啊......”那汉子嘿嘿冷笑一声,旋即不语。沉默了一会儿,方开口道:“却是也不用劳烦御史查探了。”
“御史若是有心,便替我们往长安朝中问一问陛下,何以我们为国征战,一心卫护太子,最后却沦落到被一个告密小人,给逼到如此地步。”
“若是无心,倒也无妨。左右朝廷靠不上,我们兄弟几个,自己也能讨回公道!”
他说着,语气却是悲怆,李象听得直皱眉头,有士子当即上前,站到李义府身边,问道:
“这位壮士,你们自己讨回公道?你们想做什么?”
“嘿。”那人冷哼一声,却是并不多说。显然,这些人对于朝廷的信赖感,已是降低到了谷底。王玄策亦是上前道:“几位壮士,莫不是还想要仰仗武力,做那违背法纪之事?”
“诸位且听我一句,”王玄策一拱手。“你等皆是有功将士,半生为国戍边、舍命护主,沙场血汗、宫禁值守,皆是实打实的功劳。”
“纵然状书迟滞、官府拖沓,朝堂有庸吏懈怠,权贵徇私,可你们一旦私动干戈,以武逞凶,便是坐实了‘残兵作乱,以下犯上’的罪名。”
“届时纥干承基侵占田亩的罪责未查,你们反倒成了戴罪之身,一身忠名尽毁,家中老小还要受你们牵连,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的公道吗?”
一番话落地,村口一众汉子浑身一個,握着农具的手掌微微松动,眼底翻涌着不甘,悲愤与无可奈何。
为首的那名老兵胸膛剧烈起伏,脸上沟壑纵横的风霜里,染满了屈辱与苍凉。
“公道?”
他嗤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悲凉。
“我等兄弟,少年入折冲府,在沙场上为大唐搏命。便是回了关中,也是轮流上番,宿卫宫城,戍守关碍,岁岁不休。家中永业田、口分田,是朝廷许诺的酬劳,是我们拿汗水性命换来的家业,是留给妻儿老小唯一的依仗。”
“太子事发,我等未曾参与谋逆,只是曾驻东宫值守,便被尽数革除兵籍,逐出军中。罢了,我等认了,那便解甲归田,守着几亩薄田,安稳度日也可。”
他猛地抬手,声音陡然拔高,满是愤懑。
“可朝廷给了我们什么!用命换来的永业田,说好了能传子孙,却说收就收!”
“一个告密上位的獠奴!都能欺辱到我们头上!”
“既然没人给我们活路,那就别怪我们自己杀出一条活路!”
他面色狰狞,就连王玄策,都被他这番话唬的微微色变。李义府更是惊得后退了一步,面露骇色。
似是觉察到自己一怒之下说的太多,那汉子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下了不断起伏的胸膛。
他朝着李象一行人摆了摆手,道:
“你们走罢。”
“村子里已经断了粮,恕不招待。看模样,你们也都是军中的兄弟。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。
柳直一直皱眉听着,闻言,想要下后。李象见状一惊,赶忙拽住了我。
“殿......郎君!”
“那群人......或许还没被逼到了绝处,那种人,非兵似匪,已没逆心!”
“若是认出了郎君他,起了意要挟持可怎么办?”
“郎君安能以身犯险?”
“没逆心?这是正坏?”柳直眨了眨眼。“这是正是你的同道中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