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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8章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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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位大哥刚才撞了这位大哥一下,这位大哥发现衣服破了个口子,说是这位大哥撞的,这位大哥说不是他撞的,就吵起来了。”

江跃进等人出现得很及时,在两位房客动手之前拦下了他们。

这也是顾岩主...

何向兵那身皮夹克一亮相,整个月坛旅店就跟炸了锅似的。前台周艳盯着他脖颈上翻出的那截驼色羊绒围巾,啧啧两声:“哟,这皮子油亮得能照见人影儿——海霞亲手挑的?”

何向兵挺了挺胸,夹克肩线绷得笔直,袖口恰好卡在腕骨上,连指节都透着股利落劲儿:“她挑的料子,我挑的版型!顾哥给把的关,说这剪裁……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是照着西单刚进的港版样衣改的!”

刘红梅正往保温箱里码蒸饺,闻言手一抖,一只胖乎乎的饺子滚到地上。她弯腰捡起,抹了抹灰又塞回箱里,嘴上却没闲着:“照着港版?你倒敢说!前天我还见顾经理蹲在裁缝铺门口,跟阿钊比划胳膊肘弯度呢——人家裁缝师傅拿尺子量你三遍,你连个‘哎哟’都没喊。”

何向兵脸皮厚,笑嘻嘻地凑近:“红梅姐,您说顾哥为啥盯我量胳膊?就为让我穿上这身儿显精神!您瞧——”他猛地张开双臂,夹克后背绷出流畅弧线,“这叫‘行走的广告牌’!等车队新车挂牌,我天天穿它跑西单,让那些蹬三轮的、摆摊的、卖冰棍的全瞅见——月坛旅店,承包人何向兵,有车有范儿!”

话音未落,胡长福提着扫帚从后院转出来,扫帚尖儿点着何向兵胸口:“您这‘广告牌’可别刮花了咱旅店招牌!今早儿三个客人问‘穿皮夹克的是不是管事儿的’,我刚点头,人家转身就订了二楼三间房——说是看着气派,放心!”

众人哄笑,何向兵得意得眉梢都飞起来。偏这时王海霞端着两杯热茶从办公室出来,见他叉腰立在大厅中央,耳根倏地一热,茶水晃出杯沿,在水泥地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水痕。她快步走过,发梢带起一阵清冽的茉莉香风,只撂下一句:“茶凉了再热,皮夹克晒久了也褪色。”

何向兵立马收了姿势,追两步又不敢太近,声音陡然软三分:“海霞,我……我这就去擦擦!”

王海霞头也不回,推门进了办公室。门缝里漏出半句顾岩的笑声:“向兵这夹克,袖山垫肩得加厚两毫米——他胳膊太细,撑不起来。”

何向兵僵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抠着夹克袖口铜扣,那点得意像被戳破的气球,噗嗤瘪了。他摸了摸自己胳膊,分明比去年壮实一圈,怎么在顾哥眼里还是“细”?

下午三点,顾岩开车送曹凤霞回西单。车过灵境胡同口时,曹凤霞指着路边新挂的霓虹灯牌:“‘红梅服装店’——邓师傅真把招牌换啦?”

“昨儿连夜挂的。”顾岩单手搭着方向盘,余光扫见她冻红的鼻尖,“阿钊说,以后所有样品都标‘红梅·月坛联营’,算你入股的凭证。”

曹凤霞指尖蜷了蜷,指甲掐进掌心:“……入股?我哪有钱入股?”

“你拿手艺入股。”顾岩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,“你挑面料、试版型、教徒弟,年底分红按营业额三成走。阿钊答应了,说你改的袖口弧度,比港版还贴肉。”

曹凤霞猛地扭头看他,夕阳正斜斜切过车窗,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。她想笑,嘴角刚扬起又抿住,低头搓着保温箱把手上的漆皮:“那……那我得先学会算账。”

“明天开始学。”顾岩从副驾抽屉掏出个蓝布包,“刘凤云送的——他闺女用过的算盘,珠子磨得发亮。”

曹凤霞解开布包,黄杨木算盘沉甸甸坠在掌心,拨珠声清脆如雨打芭蕉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仰起脸:“顾经理,您上次说……西单开餐厅的事?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是真开了,您……您当大厨吗?”

顾岩踩下刹车,雪铁龙稳稳停在红梅店门口。他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,侧过脸时,瞳孔里映着橱窗里两排崭新的女式毛呢外套:“我擀面杖不如你削土豆丝快,但——”他指尖点了点她额角,“你得教我认账本上哪个‘捌’字写对了。”

曹凤霞扑哧笑出声,算盘珠子哗啦啦滚了一路。

晚饭后,王海霞被何向兵堵在旅店后巷。冬夜风硬,他摘下毛线帽,露出被汗浸湿的额发:“海霞,我……我找裁缝改夹克了。”

“改哪儿?”

“袖子!我让师傅往下接两公分,还加了垫肩!”他急急掀开夹克下摆,露出内衬缝线,“你看,这儿、这儿、还有这儿——全是新线头!”

王海霞没接话,只从帆布包里取出个小本子。月光下,纸页泛着微黄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:12月1日,客房入住率68%;12月5日,修理厂修好第一台报废桑塔纳;12月10日,联营柜台女装销量超男装……最后一页,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:“元旦前,要让月坛旅店,配得上《燕京日报》半个版面。”

何向兵凑近看,呼吸喷在纸页上:“这……这是你写的?”

“顾哥写的。”王海霞合上本子,“他说,报纸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”她抬眼,巷口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青砖墙上,“向兵,你夹克袖子改得再长,也盖不住账本上缺的那笔钱——车队十辆车,光保险就两万八。”

何向兵喉结动了动,突然攥住她手腕:“我……我找我爸借!”

“你爸是开粮店的。”王海霞轻轻抽回手,“借不来两万八。”

“那……那我卖自行车!”

“你那辆永久牌,顶多值三百块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敲进冻土,“向兵,顾哥昨天在区控办拍桌子,说‘要是批不下来,我砸锅卖铁也要买’——他连婚房都没买,攒的钱全填进旅店了。”

何向兵怔住。远处传来火车轰鸣,震得巷子里晾衣绳嗡嗡作响。他望着王海霞转身离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今早看见顾岩蹲在车库修发动机,工装裤膝盖磨得发白,袖口沾着机油印子,而他身上那件旧夹克,领口脱了线,还用黑线密密缝了三道。

元旦前夜,旅店灯火通明。职工们自发布置大厅:彩纸剪的窗花贴满玻璃,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《甜蜜蜜》,何向兵搬来三棵松树扎成圣诞树,顶端缀着铝箔做的星星。刘红梅把最后一盒五香蚕豆摆上服务台,突然喊:“海霞!你快看!”

王海霞跑过去,只见报纸堆里露出一角红绸——那是顾岩托蒋天阔从报社直接取来的样报,头版头条赫然是《市委召开集体企业改革经验交流会》,而第三版右下角,铅字清晰印着:“首汽公司月坛旅店承包方案获批,首批车辆将于元月一日投入运营”。

“批了?!”胡长福一把抢过报纸,老花镜滑到鼻尖,“快!快去通知顾经理!”

话音未落,门外雪光刺破黑暗。顾岩裹着寒气闯进来,肩头落满雪花,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:“刚从市控办出来——批复文件,还有这个!”他哗啦抖开袋子,十几套簇新的制服滚落一地:深蓝色涤卡,银色纽扣,左胸绣着“月坛旅店”四个烫金小字。

何向兵第一个扑上去抓起一件,抖开时袖口带起一阵风。他忽然僵住——内衬口袋里,静静躺着一张薄纸。展开是张存单,户名“何向兵”,金额“贰万元整”,日期是昨日。背面用圆珠笔写着:“车队启动资金,暂存你名下。PS:夹克袖子,不用改了。”

王海霞站在人群最后,默默攥紧了口袋里的小本子。窗外,零点的钟声悠悠荡开,烟花在墨蓝天幕炸开绚烂光团,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光。顾岩走到她身边,递来一杯热茶,雾气氤氲中,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:“账本第一页,我写了‘海霞’两个字。”

“写错了。”她垂眸,茶烟袅袅升腾,“应该写‘王海霞’。”

“不。”顾岩指尖拂过她鬓角碎发,那里有根白发,在烟花映照下亮得刺眼,“写‘海霞’,是给你留的位置——不是记账员的位置,是和我一起,把这旅店名字,刻进燕京城年轮里的位置。”

何向兵抱着制服愣在原地,忽听身后传来刘红梅的惊呼:“哎哟!顾经理你快看——这制服口袋里,还有张纸!”

顾岩接过,展开是张素描:西单街景,餐车旁站着穿蓝布袄的姑娘,侧脸线条柔和,发辫垂在胸前,袖口沾着几点油渍。画纸角落,铅笔小字写着:“曹凤霞,1984年12月31日。”

窗外,新年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将“月坛旅店”四字招牌染成熔金。顾岩把画纸夹进小本子第一页,那里“海霞”二字旁边,已悄悄添了“凤霞”两个小字。他合上本子,转身走向车库——十辆大发正停在雪地里,车灯如炬,照亮漫天飞雪,也照亮前方蜿蜒伸展、尚未命名的新路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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