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德城外,明军大营。
风从黄河故道刮过来,卷起细细的黄沙,打在帐篷布上簌簌作响。
中军大帐内。
洪承畴坐在帅案后,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敕书。
他四十出头的年纪,穿着身绯红色的坐蟒袍,面容清瘦,颌下一把梳理整齐的长须。
帅案对面站着几员将领。
最前面那人身形魁梧,方脸阔口,是左良玉。
他身后依次是李国英,贺人龙,曹文诏等人。
“诸位,”
洪承畴开口了,“前几日收到的塘报都还记得吧?南阳全境陷落,卢象升兵败被俘。
那支贼军还在襄阳挂起了理政院的牌子,设官署,颁法令,已经成了坐寇了。”
贺人龙往前迈了一步,抱拳道:
“督师,莫非是朝廷的旨意到了,让我等挥师南下去攻打张贼?
若如此,末将愿为先锋,趁那伙贼寇在南阳立足未稳,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洪承畴还没有接话,左良玉便在旁边嗤了一声:
“贺将军勇则勇矣,只是你贺疯子的兵马还剩多少?八千?五千?拿什么去当先锋?”
“你!”
贺人龙猛地转头瞪他。
“够了。”
洪承畴出声制止,随后将手中的敕书打开,展开铺在案上,
“朝廷的旨意确实到了,但却不是让咱们立刻挥师南下。
据敕书所言,陛下已决意加饷,并命杨嗣昌募新军三万,带来与我等会和。
按陛下的意思,让我等先与杨嗣昌合力剿灭闯贼,再挥师南下,剿灭张贼。”
帐中将领们互相交换了眼神。
杨嗣昌是宣大总督,文臣督师,资历老,品级高,他这一来,军中的指挥权恐怕要重新划分。
“都别瞎琢磨了,”
洪承畴看穿了他们的心思,“杨文弱此来,专为帮忙进剿闯贼。
陛下已明旨,归德战事仍由本督统筹,两军会合之后统一调度,不设副督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
“这也是杨文弱自己的意思。他在宣大总督任上便常与本督书信往来,此番前来,不过是想替朝廷分忧。”
左良玉眯了眯眼,对此不置可否。
当初你姓洪的跑来合兵,也说是共剿闯贼,为朝廷分忧。
然后老子的兵马就归你统筹了。
“督师,”
贺人龙往前迈了一步,“末将有一事不明。那杨大人带着新军来会合,还需多少时日?”
“少说也需月余罢。”
“那这些时日,咱们就在这归德府干等着?”
洪承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才不紧不慢的开口:“如何是干等?咱们在此乃是为了拖住高迎祥的主力,不使其流窜。”
说罢,他顿了顿,“贺将军若是等不及,可以先把你麾下那些缺额的兵补足了。”
贺人龙的脸腾地红了半边。
他手下听起来八千人,实际也就五六千,少的那些自然是用来吃空饷了。
这事在军中不是秘密,大家都这么干。
这朝廷的粮饷时拖时欠,若真当个老实人,早他娘饿死了。
但洪承畴如今当着众将的面点出来,意义就不一样了,这是敲打。
他连忙低头:“末将知罪。”
“不必知罪,抓紧补一补就是了。等杨嗣昌到了,各部都要点验兵马,缺额的就呈报战死,空饷也都先别吃了。
朝廷此番下了血本,若是点出谁的兵册上有猫腻,本督也护不住你们。”
听完这些,帐中诸将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变,连左良玉的眉头也轻轻皱起。
“总之,杨嗣昌来之前,咱们不动。高迎祥缩在虞城,让他缩着。咱们盯住他便是,等杨嗣昌到了,先灭高迎祥,再掉头南下。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员将领:“这期间,若有人私下出兵与高迎祥交锋,胜了,无功,败了,必究。”
“谨遵督师军令!”
众将齐声应道。
诸将鱼贯退出大帐,帐帘落下,只剩洪承畴一人坐在条案后。
他没有起身,只是重新拿起那封敕书,看着上面的内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。
良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朝廷这下算是又出了一记昏招。
但细究起来,跟他洪承畴却不无关系。
两个多月前,他选择了去攻打闯贼,想着这高迎祥才是义军盟主,还能顺路与左良玉合兵,统筹他的兵马。
如今转过头再看,那张献忠与那建文后裔分明危害更大,一路攻打,不劫掠百姓,不滥杀降卒。
甚至现下都设官理政了。
可谓是割据之象已成。
等剿灭了高迎祥,也不知那伙坐寇又得发展到了何等地步。
洪承畴很清楚,如今若要亡羊补牢,就是速派大军,赶紧将其剿灭。
他特意扎营等待,就是在等待朝廷的旨意,结果朝廷的旨意来了,却是这样的一封。
怎么说呢,有点失望,但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。
毕竟贼寇四关封锁,想要攻打,需要一点点攻城略地。
凭他如今手下的兵马,想啃下来怕是要折损不少。
他承担不起这个损失。
至少如今不必去打了,且先拖着吧。
说不定拖几个月,那伙贼寇就被那新封的湖广巡抚给剿了。
想到这,洪承畴不禁在那“孙传庭”三个字上看了一会儿。
“孙传庭....”
没听说过。
罢了,说不定真是明珠蒙尘,是一员不世出的良将呢。
..............
山西,代州。
此刻的孙府中门大开。
院子里站着两排披甲执锐的兵卒,个个面色肃然。
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,穿着身大红蟒袍,手捧一卷圣旨,展开正念着,
“朕惟国家多故,寇氛未靖。南阳沦陷,湖广震动。前勋司郎中孙传庭,才猷夙著,忠愤性成。
今特起复尔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巡抚湖广等处地方,提督军务,兼理粮饷,专事进剿南阳之贼。钦此。”
“.........”
孙传庭伏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他这会儿大脑空荡荡一片。
自己一个小小的前吏部主事,辞官回乡后,在家里猫了快十年了。
在朝中既无奥援也无靠山,朝廷怎么会突然起复了自己?
而且还不是寻常的起复。
湖广巡抚。
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。
提督军务。
这可是如山的权柄。
这朝堂上到底出了什么事,居然让他这个赋闲十年的前任郎中一步登天。
一阵冷风吹过。
太监等了半晌不见动静,见孙传庭仍在地上跪着,不由轻轻咳了一声:
“孙大人,该接旨谢恩了。”
孙传庭猛地回过神来,忙直起身,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包裹的圣旨,
“臣孙传庭,领旨谢恩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