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廿一,原平江路总管府内又临贵客:费雄带着几个亲信族人过来了。
经介绍,原来都是费雄兄弟或堂兄弟之子。
邵树义心下暗笑:侄子、堂侄终究不能和亲子相比吧?
费氏诸人之外,沈万三也...
正月初九,江都城头的积雪尚未消尽,檐角冰凌垂挂如剑,寒风卷着碎雪抽打在斑驳的城砖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玉枢虎儿吐华卧病三日,终于在寅时初刻挣扎起身,由两名怯薛搀扶着登上西门城楼。他披着玄貂大氅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左手始终按在右肋处——那是前日咳血时被自己指甲划破的地方。城下,江都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操练号角,声音短促而干涩,像被冻住的笛管吹出的残音。
“点齐中卫余部、左右钦察卫残卒、海口侍卫……共三千七百二十人。”他哑着嗓子吩咐,“午时前,尽数调至北门瓮城待命。”
亲兵面面相觑,一人壮着胆子低声道:“大人,南门外定海军已扎下三座营寨,水师战船泊于瓜洲渡口,若北门空虚,恐……”
“恐什么?”玉枢虎儿吐华忽然厉喝,唾沫星子溅在冻僵的护手上,“邵树义若真敢来攻,早该来了!他不攻,是因他不敢——他粮草未足,火器未备,水师逆流而上耗损太大,更兼高邮新兵未经整训,战力存疑!”他喘了口气,手指向东北方向,“你听,那边有没有动静?”
众人屏息凝神,果然听见远处驿道上传来沉闷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节奏整齐,约莫百余骑。不多时,一队黑甲骑士驰入视野,当先一面玄底金边旗,上书“邵”字,旗杆顶端悬着三颗血淋淋的首级——正是昨夜被擒的扬州路转运使、江都县尹、盐铁提举司同知。为首将领勒马城下,解下腰间革囊,扬手抛上城头,囊口散开,滚出十余枚铜印与官凭,其中一枚赫然是镇南王孛罗不花亲授的“扬州路总管府印”。
“玉帅!”那将声如洪钟,“我奉元帅令,送还贵府印信十枚、官凭十七份。另附书信一封,请玉帅亲启。”话音未落,身后骑士齐刷刷张弓搭箭,箭镞在雪光下泛着青灰冷色,直指城楼女墙。
玉枢虎儿吐华身形晃了晃,竟未伸手去接那革囊,只死死盯着囊中露出半截的墨色信笺——封口处朱砂印痕未干,分明是刚写就的。他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如鸦鸣,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坠地:“好!好一个邵树义!不攻城,不掠地,专送印信……这是要我当个活印匣子啊!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,刀锋寒光一闪,竟将革囊劈作两半!铜印与官凭纷纷坠地,滚入积雪,沾满泥污。他喘息片刻,嘶声道:“传令:即刻遣使赴建康,奏请中书省调江西行省左丞火赤哈儿援扬;另发急檄至淮安,令守将速遣精锐千人南下,不得延误!”
亲兵领命而去,玉枢虎儿吐华却并未下城,反转身倚着垛口,望向北面运河方向。那里雾气弥漫,隐约可见数艘蒙冲战船破冰而行,船头立着黑衣斥候,手中长幡猎猎招展。他盯着那幡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钦察卫千户阿鲁忽答,可曾归来?”
“回大人,阿鲁忽答千户昨日自三里沟炮库返营,称库内火药尚存八万斤,硫磺硝石俱全,唯守军不足百人,且多为老弱……”
“老弱?”玉枢虎儿吐华冷笑,“老弱能守炮库?怕是连引信都不会搓吧!”他抬脚碾过地上一枚铜印,靴底碾碎印钮,“传我手令:调海口侍卫五百人,即刻接管三里沟炮库;另拨五十名工匠,昼夜赶制‘震天雷’三百枚,三日内运抵北门城楼——邵树义既然爱送印信,我就送他一场火雨!”
话音方落,忽闻城下又起喧哗。那黑甲将领并未离去,反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展开于马鞍之上,竟用长矛尖挑着指向图上某处,高声诵读:“邵元帅有谕:三里沟炮库,东临枯柳岗,西接乱葬坡,北靠断龙涧,唯南面土垣高不过丈五,守军无弩机,火药库门闩朽坏三年有余……此图乃炮库匠人所绘,今赠玉帅,权当谢礼!”
城上诸将悚然色变。玉枢虎儿吐华却缓缓闭目,良久才睁开,眼中再无半分怒意,唯余一片灰败:“……撤炮库守军,移往北门。另令阿鲁忽答,今夜子时,焚毁库中所有火药。”
“大人?!”亲兵失声惊呼。
“烧。”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,“烧干净。一粒硫磺,一根引信,都不能留给邵树义。”
正午时分,三里沟方向腾起黑烟,直冲云霄。火势蔓延极快,先是库房木梁爆裂,继而地下药窖轰然炸裂,震波掀翻数里外农舍瓦片,碎石如雨砸落江都西郊。玉枢虎儿吐华站在北门箭楼,面无表情看着那浓烟翻涌,右手却悄然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那库中火药不足八万斤,真正存贮的不过三万斤。所谓“焚毁”,不过是将劣质硝石与掺沙硫磺付之一炬,真货早已分批运往城内各处暗窖。而邵树义送来的地图,画的恰是假库位置。
暮色四合时,韩匡与史大同悄然潜入江都东市。二人扮作贩盐客商,麻袋里装的却是三十斤粗盐——盐包夹层中藏有火油浸透的棉絮与铁蒺藜。钱度派来的接应者是个跛脚老汉,引他们穿过七道暗巷,最终停在一座坍塌半边的祠堂前。祠堂供桌后有道暗门,推开后是条向下斜伸的石阶,阶壁凿有凹槽,插着三支将熄的牛油烛。
“此处原是南宋盐商密窖,后改作私铸铜钱的炉膛。”老汉压低嗓音,“如今堆着三百石糙米,米缸底下埋着十二口铁箱,箱里是三十斤装的‘霹雳火’,引信已备妥,只待一声号令。”
史大同蹲身摸了摸地面,指尖触到几道新鲜刮痕:“有人来过?”
老汉点头:“昨夜三更,四个穿皂隶服色的汉子进来过,撬开第七口箱子验了货,留下这把钥匙。”他摊开手掌,一枚黄铜钥匙上刻着“江都仓”三字。
韩匡接过钥匙,却不急着开箱,反从盐包夹层掏出一包褐色粉末,撒在阶沿积尘上。粉末遇湿即显蓝痕,蜿蜒成线,直指暗窖深处:“有人顺着这线来过,又顺着这线回去——不是衙役,是军中火器匠。玉枢虎儿吐华今日焚库,必是察觉我们盯上了三里沟,故而派人来查此处。”
史大同目光一凛:“那便不能等了。”
“不。”韩匡摇头,“等。等他烧完三里沟,等他把火药搬进城里,等他以为万事皆安……那时,我们再点火。”
正月十一亥时,江都城内鼓楼敲过三更。北门箭楼突然火光冲天,六架新制的“震天雷”被点燃引信,轰然炸开。火球裹着铁片横扫敌楼,守军猝不及防,惨嚎声中跌落城下。几乎同时,东市祠堂暗窖内,韩匡将火把凑近第一口铁箱引信。嗤嗤声中,蓝焰蛇行,瞬间吞没十二口箱子。爆炸自地下而起,先是祠堂坍塌,继而连锁引爆城内七处暗窖——北门瓮城、西市粮仓、盐政司后衙、教场演武厅……火光映红半座江都,浓烟遮蔽星月。
混乱中,邵树义亲率三千精锐自瓜洲渡强渡,定海军战船以撞角破冰突入漕河,直逼东水关。马玖部五千人趁势攀城,城头守军正忙着扑救各处火场,竟无人顾及登城梯。子夜刚过,东水关城门轰然洞开,邵树义策马当先,玄甲映着火光,长枪挑落镇南王旗——那旗杆上赫然钉着一枚未燃尽的震天雷残片,火漆犹温。
玉枢虎儿吐华在知府衙门后院井台边被擒。他未着甲胄,仅披单衣,正用银簪梳理散乱白发。见邵树义入内,竟微微一笑:“元帅果真来了。可曾见过三里沟废墟?”
“见过。”邵树义收枪入鞘,“焦土三里,寸草不生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玉枢虎儿吐华将银簪插入井沿裂缝,“火药烧尽,人心未死。元帅可知我为何烧库?”
邵树义静默片刻,道:“因您知道,真火药早已运进城,而我送的地图是假的。”
“不。”老人摇头,目光如古井幽深,“因我知您必不取三里沟——您要的是江都,不是焦土。烧库,是让您明白:我宁毁家国,不献寸土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沉,“但您既已破城,我倒想问一句:淮东百姓,可还有饭吃?”
邵树义怔住。帐下诸将亦屏息。
老人仰起脸,雪粒落在他眼角皱纹里:“我戍扬二十年,修堤七次,赈灾九回,盐税减过三成……这些,元帅可曾做过?”
邵树义久久未答。良久,他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捧至老人面前:“玉帅若肯留任淮东安抚使,此刀奉上。”
玉枢虎儿吐华凝视刀锋,忽而大笑,笑至呛血,血珠溅在雪地上,如点点朱砂:“安抚使?安抚谁?安抚饿殍,还是安抚刀下冤魂?”他抹去血迹,缓缓起身,“元帅不必费心。我明日便启程赴大都,面圣请罪——若陛下允我自尽,便是恩典。”
次日卯时,玉枢虎儿吐华乘舟北上。邵树义亲送至瓜洲渡口,见那叶孤舟驶入晨雾,桅杆上悬着素白灯笼,灯影摇曳如泣。归营途中,吕雅策马近前,低声问:“元帅,真要设安抚使?”
邵树义望着江面浮冰,声音沉静:“设。但不是他。”
吕雅一怔: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你。”邵树义侧首,目光灼灼,“吕雅,淮东安抚使,兼理盐政、农桑、水利。即日起,开仓放粮,重订盐引,清丈田亩——玉枢虎儿吐华修过的堤,你去加高三尺;他赈过的灾,你去查贪墨;他减过的税,你去核账目。记住,不是替他做,是比他做得更好。”
吕雅心头一热,伏鞍叩首:“末将领命!”
正月十三,真州城南农庄。钱度父子跪于堂前,面前摊着三份文书:其一为大元帅府任命状,委钱稽古为真州盐务使;其二为盐场契约,许钱氏独占泰州盐场三年专营之权;其三最薄,乃一册《两淮盐法新订》,密密麻麻三千余字,小楷工整,末页钤着邵树义朱印与“北望江山”四字暗纹。
钱度颤抖着翻开新订盐法,目光扫过“盐课减三成”、“民灶免徭役”、“缉私赏格倍增”诸条,忽然老泪纵横,将文书紧紧按在胸口:“邵元帅……邵元帅这是要掘元廷根基啊!”
钱稽古却已起身,疾步走到院中,亲手劈开柴垛——柴堆深处,静静躺着十二口铁箱,箱盖掀开,里面不是火药,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三百斤精盐,盐粒晶莹,在冬阳下泛着细碎光芒。
“爹,”他捧起一把盐,让阳光穿透指缝,“您看,这盐,真白。”
同一时刻,淮安路沂郯县衙。降将李富安跪在堂下,额头抵着青砖。他面前站着史大同,身后是三百名手持陌刀的定海军士卒。县衙梁上悬着三具尸首——沂郯达鲁花赤、县尹、盐课提举,皆被削去左耳,悬耳于尸颈,鲜血尚未凝固。
“李将军,”史大同声音平静,“您降盐城时,说愿为元帅前驱。今元帅令您率本部兵马,克复安东州。若三日内拿下州城,您仍为沂郯万户;若不成……”他抬手示意,一名士卒捧上木盘,盘中是三只左耳,“这三只耳朵,便是您的。”
李富安浑身剧震,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:“末将……末将这就点兵!”
“不急。”史大同转身走向公案,拿起一份文书,“您先签了这个。”
李富安颤抖着展开,只见纸上墨迹淋漓,写着:“沂郯万户李富安,自愿输诚大元帅府,捐银五万两助军,献田三千顷充军屯,子孙三代不得仕元廷。”
他咬破手指,在末尾按下血印。血珠滴落处,恰好洇开纸角一枚小小朱砂印——印文正是“北望江山”。
风过庭院,卷起满地雪沫,也掀动窗棂上新贴的桃符。那符纸背面,用炭笔写着两行小字:“山河虽旧,日月常新;北望江山,终属汉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