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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财政来源多样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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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六清晨,霜重如铅,马骡港码头上冻得发青的芦苇丛里,偶尔有寒鸦扑棱棱飞起,叫声干涩刺耳。李伯升披着半旧不新的麂皮袄,立在泊岸的三艘盐船之间,脚下木板吱呀作响,船身随潮轻晃,像垂死之人的喘息。身后是三百余精挑细选的汉子——多为盐丁出身,手粗骨硬,眼神却泛着饿狼似的光,腰间别着豁口短刀,背上斜插竹枪,枪尖裹着黑布,防锈亦防声。他们昨夜已按张七吩咐,将家中妇孺悄悄送往山阳北面的芦荡窝棚,只带三日干粮、两壶浊酒、一捆麻绳。

张四七没来送行,只遣了亲信千户龚大牙送来一口榆木箱,箱盖掀开,内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把铁脊长矛——矛杆油亮,矛头雪亮,刃口冷光森然,是淮东军械坊新锻的“断水锋”,专为破甲而制。龚大牙抱拳道:“张将军说,这三十杆,是试兵的礼;若此去李华甫能摸清城门守备、粮仓方位、水门闸口松紧,再送三十杆;若真能夺下西门箭楼,五百杆俱在泰兴军械库候着。”李伯升伸手抚过一柄矛脊,指尖传来沉实凉意,喉结滚动了一下,却未言语,只朝龚大牙微微颔首。

安东州则蹲在船尾,用烧红的铁钎在一块青砖上刻字——不是名字,而是三道深痕:第一道短而急,第二道长而斜,第三道弯如钩。刻毕,他将砖块塞进怀里,起身拍了拍灰,咧嘴一笑:“王员外,记住了,这是‘三更’暗号。若我等三更天前未归,便是折在城里了;若三更天后有人持此砖至码头,便说明西门已开一道缝,只待大军撞门。若砖上无痕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那便是我等全交代了,诸位兄弟,就当没我们这三百人罢。”

话音未落,忽听上游水声哗啦,一艘乌篷小船顺流而下,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瘦高汉子,蓑衣半湿,手中竹篙点水,稳如磐石。船近岸,那人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清癯面孔,左颊一道淡白旧疤,自耳根蜿蜒至下颌——正是史大同。他未上岸,只隔着三步远的水波扬声道:“李万户,韩镇将有令:马骡港渡河之兵,不得擅入李华甫街市扰民,不得私取民宅一物,不得强征民夫,违者立斩于船头。另,邵元帅已遣水师快船沿运盐河北上,明日午时必至李华甫下游十五里之黄泥滩候命。若见烽火三堆,即刻放舟南下,接应尔等;若见白旗三展,则速退,勿恋战。”

李伯升怔住。他原以为韩匡不过派个传令兵敷衍了事,怎料史大同亲自涉寒水而来?更奇的是,那“不得扰民”四字,竟如重锤砸在他心上——他手下这三百人,哪个不是靠抢盐船、劫富户活下来的?如今叫他们空手入城,岂非缚手缚脚?他张了张嘴,想问一句“若遇官军围堵,难道束手就擒?”可抬眼间,却见史大同目光平静,不怒自威,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想,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,指节泛白,却未出鞘。那刀鞘上缠着褪色红绸,是当年盐城校场比武夺魁时邵树义亲手所赐。

李伯升终究咽下那句话,只拱手道:“谨遵将令。”

史大同一点头,竹篙轻点,小船如离弦之箭,倏忽隐入薄雾。

船行至黄泥滩,史大同弃舟登岸,沿着冻硬的河岸疾行三里,转入一片枯芦荡。芦苇深处,两顶低矮毡帐隐于雪线之下,帐外拴着六匹黑马,马腹微鼓,显然刚喂过豆料。帐帘掀开,韩匡披着玄色铁鳞甲立于帐中,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,墨线勾勒出李华甫全貌:城周九里,东西二门皆有瓮城,北门临河设水门三道,唯南门地势稍低,夯土墙段有修补痕迹,标着“至正十二年溃兵掘墙逃遁处”。韩匡见史大同进来,只抬眼道:“李伯升可说了什么?”

“只道‘谨遵将令’。”史大同解下肩上皮囊,倒出半碗热水,捧给韩匡,“他眼里有疑,却不敢问。”

韩匡接过碗,热气氤氲中眯起眼:“疑得好。疑着,才肯听话。”他啜了一口,放下碗,指尖叩击地图上南门位置,“安东州刻砖为号,是怕死,是怕失约。李伯升若真有胆量,该在南门补墙处凿个狗洞——那夯土底下填的是碎砖烂瓦,一镐下去就塌。”

史大同一愣:“韩镇将早知此处虚实?”

“钱稽古说的。”韩匡扯了扯嘴角,“那盐商公子,倒是个明白人。他说,至正十二年李华甫守将弃城时,怕追兵从南门杀入,故意让人拆了半截城墙又胡乱糊上,说是‘以虚掩实,惑敌耳目’。可三年过去,雨淋霜蚀,那糊墙的泥巴早酥了,只靠几根朽木撑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钱度父子答应了,真州盐帮愿供三百副软甲、五十具弩机、三千支羽箭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李伯升拿下李华甫后,须将城中三座官仓尽数封存,由盐帮派出账房清点入库,所得粮秣,七成归大元帅府,三成归盐帮调度赈济流民。”

史大同眉头微蹙:“盐商要赈济流民?”

“赈济,是为收买人心。”韩匡冷笑,“真州盐场被咱们占了,他们没法卖私盐,只能指望新主子给条活路。流民饿极了会吃观音土,吃了观音土会拉不出屎,拉不出屎会死在街头——死人堆里,谁还管你是元廷官吏还是盐商老爷?所以,与其让流民饿死暴动,不如让他们吃饱了,替盐帮看守粮仓,替咱们修城墙,替咱们往淮安运粮。”他抓起案角一枚铜钱,在掌心掂了掂,“这钱,一面铸‘至正通宝’,一面铸‘邵氏平淮’,你猜百姓认哪面?”

史大同一时默然。他想起自己初入盐城时,也曾见饿殍横卧沟渠,一个老妪抱着死婴坐在盐堆旁,手指抠进盐粒里,一粒一粒往嘴里塞。那时他只觉悲怆,却不知悲怆之后,如何化为刀锋上的血与火。

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一名斥候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:“报!沂郯万户府降卒已抵泰兴,董忱亲率千人押解火药车二十辆,言称三里沟炮库图纸绘就,图中标明引线埋设路径、守卒换岗时辰、夜间巡更路线——唯独缺了火药存量数字。”

韩匡眼中精光一闪:“董忱人呢?”

“在泰兴县衙候命,说请韩镇将亲验图纸。”

“让他等。”韩匡挥手,“取我铁甲来。”

史大同立刻转身去取甲胄,指尖触到冰冷铁片,忽然想起一事:“韩镇将,钱稽古昨日还提了一桩旧事——至正九年,扬州守将曾命匠人于李华甫南门内侧暗筑一座‘藏兵穴’,深五丈,阔三丈,可容三百人伏击。入口设于城隍庙香炉底座之下,机关以铜簧牵动,十年未启,恐已锈死。”

韩匡系甲带的手一顿,缓缓抬头:“香炉……庙里可还有香火?”

“有。”史大同答得干脆,“李华甫城隍庙香火最盛,每月初一、十五,商贾必去祭拜,求个盐路平安。”

韩匡忽然笑了,笑声低沉,却无半分暖意:“好。告诉李伯升,若他能在三更前摸进庙里,撬开香炉底座,看见那扇锈门——便让他用火折子点着一炷香,插在炉中。香燃三寸,便是信号。届时黄泥滩快船自会放桨逆流,直冲水门。”

他披甲完毕,玄甲映着帐内炭火,泛出幽蓝冷光:“史兄,你去趟山阳,告诉邵元帅——李华甫,不必攻了。我们进去走一趟,把门从里面打开。”

史大同抱拳领命,转身欲出帐,忽听韩匡在身后淡淡道:“对了,若李伯升真撬开了那扇门……告诉他,门后若有人,不必杀。留着,将来有用。”

风卷帐帘,雪沫扑入,史大同未回头,只将斗笠压低,身影没入苍茫雪野。

同一时刻,李华甫南门城楼之上,守城百户脱欢正呵着白气搓手。他麾下五十名士卒缩在垛口后,啃着硬如石块的杂粮饼。脱欢瞥见城下运盐河冰面裂开蛛网细纹,皱眉道:“这冰……撑不住大船了。”身旁亲兵笑道:“百户放心,南门连条破渔船都没有,谁敢从冰上爬过来?”脱欢却摇头,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芦荡,喃喃道:“盐商的钱,比官府的印信还烫手。钱度家的船队昨儿停在山阳码头,装的不是盐,是三百副软甲……”话音未落,忽听城隍庙方向传来一声钝响,似是重物坠地,紧接着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笔直如线,刺破铅灰色天幕。

脱欢脸色骤变,一把抄起腰间弯刀:“备弓!速查城隍庙!”

可当他带人踹开庙门时,只见香炉倾覆,灰烬散落一地,炉底青砖完好如初。那炷香,早已燃尽,只余一截焦黑香梗,静静躺在冷灰之中。

而此刻,三百盐丁正悄然浮出冰窟,湿透的棉袄紧贴脊背,手中竹枪无声探出水面,枪尖滴着血——不是人血,是冰层下冻僵的鲤鱼被划破肚腹流出的腥红。

他们没有上岸,只伏在冰隙间,如一群蛰伏已久的水鬼,静待三更。

李伯升蹲在冰窟边缘,抹去脸上水珠,望向城门影子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不再是那个靠抢盐船活命的草寇了。他成了钥匙,一把插进李华甫腐朽锁芯里的、冰冷的铁钥匙。

风停雪歇,天地无声。

唯有冰下暗流,正缓缓涌动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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